顾新凉点点头,坏笑着说:“比如,林浅,顾新凉,和他们的孩子。”
这真是一个猴子屁股早晨——她的脸又热辣辣的红了。这是顾新凉第二次提到孩子。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哪裏就能想到她的孩子,毫无疑问这顾新凉是太超前、老时髦了。谁知这时尚达人拉着她,并无一点调侃之色,无比真诚地说:“如果我们有孩子,希望他长得似林浅,聪明像新凉,可爱如天赐。”
林浅说了个简短的疑问句:“天赐?”
顾新凉顿一顿:“是我弟弟。我们的孩子,不要他参加什么英语竞赛也不要他学奥林匹克,只要他简单快乐,你说好不好?”
林浅很茫然地答了声“好”,又觉得不妥当,这不是答应要那什么了么,于是赶忙又问了个很官方的问题来掩饰尴尬:“你以后想做什么?”
顾新凉刚想回答,芳姨迎了出来,满脸惊讶地说:“哎,这不是新凉吗?这寒假还来找我们林浅玩呢?你们俩同学感情很好嘛。林浅你也是的,怎么不叫同学去屋子裏坐?”说完才发现林浅是无比窘迫的样子,心下便猜到了七八分,脸上却不肯露出来,左右顾新凉这孩子还不错,知道林浅家裏的情况也还一副热心的模样,还算靠谱,交个朋友也好。这样想着便笑着让两人进屋去喝姜汤。
顾新凉喝着姜汤与林晓芳东拉西扯聊得甚开心,说什么“阿姨越来越年轻啦”“上次见就觉得你像林浅的大姐姐”啦,“这个姜汤是怎么做的怎么这么香甜还有一股桂花香”啦…全是些哄得中老年妇女心花怒放的说辞。芳姨虽然与众不同,却也难逃窠臼,直被逗得开怀大笑,又告诉他这姜汤怎么做最好喝。
林浅在一旁默不作声喝着汤,透过朦胧水雾看着二人姿态,眼裏隐约有笑意。
喝完汤了顾新凉执意要同她们姨甥二人前去扫街上的大雪,说的也很是声泪俱下:“阿姨,我还得求您收留我啊,看您家裏这么暖和,我回学校有点事,今天我回不了省城的家去了,你就让我帮您扫扫雪当做留宿的代价吧!再说了,即便阿姨不答应收留我,我也不能看着林浅和阿姨你们二位弱女子前去劳动,我一个男子汉坐着啊。”冠冕堂皇到了极点,而且诓得林晓芳糊裏糊涂只要留他在家过年。
林浅只是冷冷看着这两个人你来我往自得其乐还孔融让梨程门立雪,气鼓鼓地嘟起小嘴,扛着把扫帚走到了前头,那二个才一个一个跟上来。
扫了半日雪,总算把第三大道扫完。林晓芳活生生出了一身汗,冷风一收,立刻引得嗽疾又犯了,狂咳了一阵,吓得林浅上去拍着她的脊背掉下泪来。林晓芳摆了摆手,红着脸笑:“你看你个没出息的样子,你芳姨还没吃到你的糖呢,哪裏就舍得死了。我这是看新凉扫雪这姿势实在好看,高兴,呛着了。”
林浅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又觉得阿姨这借口找得没头没脑,连忙擦了眼泪:“他那哪叫好看,整个一个吊儿郎当。”
顾新凉早在一旁叫“阿姨慢些慢性”,听林浅这话虽然是贬,却有说不尽的亲切意味,不由得将双眼笑成两弯月牙,也不辩驳。
林晓芳将三人的扫帚都接了扛在肩上,吩咐林浅:“你和新凉去买点卤味回来,我回去做饭。”说着掏出点零钱给林浅,一个人先走了。落下林浅和顾新凉在后边。两人只好去卤味店看看有什么可以整回家的。顾新凉要去拉林浅的手,她只不让他拉,打打闹闹买好了菜,不过是些鸭架、鸡爪、鸡翅、海带之类,林浅知道这卤味只有招待客人时才买,芳姨竟然将这个无赖当成客人,真可恨,必要整治他一下。
买完了两人打打闹闹又往回走。
走到一半林浅突然蹲下,面露痛苦之色,吓得顾新凉急忙询问:“浅浅,怎么了。”林浅只是伸了伸两臂,“走不动了。”
顾新凉翻了个白眼,又来这招。
下一分钟,林浅还是又跑到了顾新凉的背上,手裏提着一袋子卤味,在顾新凉身前晃过来又晃过去。一到他背上,整个氛围不一样,只觉得平和静好,那些恶作剧的心思都不见了,想起上次月夜下他背着自己,两人半醉着说了许多知心话,也全都是疯话。
“怎么不说话,真累了?”顾新凉的声音响起来。
林浅接着早上没说完的话:“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等了好一会儿他才答言:“你孩子的爸爸。”
林浅捶了他一下,顾新凉尖叫起来:“餵餵餵,人都是肉长的,别拿自己相公不当人啊。”林浅“呸”了一句恐吓他:“快说。”
“我去做医生怎么样?你做老师,每天教教小朋友读英语,教完英语教画画,如果小朋友们哪天感冒了,你就带他们到你孩子他爸爸那裏去看病好不好?”
林浅被他说的情景迷住了,半天不答言。这哪是一个少年该有的未来蓝图,还是一句话,这顾新凉太超前了。
“拜托发表一下看法啊,我说这么多你保持沈默我很忐忑的好不好!”
“我……我不要你有太多钱。”
顾新凉笑了一下:“为什么?”
“李逍遥说的,你们男的最大的愿望,就是发财之后死老婆。你一有钱就会变心的。”林浅很老道的说。顾新凉听了却诧异地问:“李逍遥是谁?”
林浅在他背上摇摇头:“你不需要知道他是谁,他是个英雄。”
“好,我不必知道,我只赚刚刚好的钱。”说完这句两人已经到了林浅家门口。林浅又拉着他看了一阵子那雪人,雪后放晴,只怕这雪人难以立得住,趁消逝之前先多看看。
四个人吃了林晓芳下的面条,顾新凉因说了回学校有事,顾林二人又去学校裏转转,其实不过是手拉手乱逛,也不说话,走得很安静,踩在假期校园裏那没有人清扫的雪地上,落下俩人大大小小的脚印。有一种窸窸窣窣踏碎落雪的韵调,像雾像雨又像风。破碎馨香的阳光洒下来,用掌心接住,一点点暖,心裏是一种静待菩提的超脱和安详。
过去的十几年她一直为生活所迫,没有这类的闲情逸致,生活在后面追她,她发足狂奔,只想逃脱掌控,忽略了许多景致。只这一瞬间,她觉得所有少年时代的艰辛好像都不值一提了,而那个还没到来的未来,好像真的是有希望到来的。
突如其来的信心让她有一点点心酸。
套用一句陈词滥调,如果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好像也很不错的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