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好凉啊,直往心裏面钻。
云栀拢了拢手臂。
肩膀多了一份重量,岑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边,给她披上衣服。
“我等会儿给你把葱花挑了好吗?再吹下去要感冒了。”岑野的声音从背后传入她耳廓,声音低沈,语气也好得不行。
“没事,不用了。我们进去吧。”云栀转身,没去看他,把衣服放回他手裏。
两个人重新落座。
云栀没再执着于把葱花挑掉。而是撇开了,直接用筷子夹了米线吃。
她太讨厌葱花的味道了。可汤汁裏面已经浸入了这味道,挑或者不挑都没什么区别吧。
那就将就着吃吧。
岑野见云栀忍受了汤裏面的葱花。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她说的话,年龄到了,找个将就的结婚,过日子。
就和这有葱花的米线一样。能温饱,但并不喜欢这味道。
这样的话……云栀能快乐吗?
岑野在心裏问自己。
云栀吃了葱花是容易反胃的。
刚刚一筷子的米线裏面夹杂了一个。她一口咬下去,反胃的感觉瞬间就上来了。
她捂着嘴皱眉咳了几声。
接着拿起一边的辣椒罐头,往自己的米线裏面放了好几勺的辣椒,直到汤面浮满了红油。
她重新低头继续吃着,辣味呛得她耳朵都红了。
“不能吃就别吃了,我们重新点一碗。”
“不用了。”她拒绝,“自己的选择而已。我挺喜欢吃辣的。”
她跟赌气似的,大口大口地吃着。
吃得眼睛都红了。吃到见底。这下就算是哭,也有正当的理由了——因为辣椒太辣了。
但她到吃完都没有哭。
岑野知道,她也不喜欢辣椒。但是她用辣椒去覆盖那不喜欢的葱花味。然后骗骗自己,说自己喜欢的。
岑野看着她红了的眼眶,再次怀疑自己选择和她分开到底是不是对的。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依旧默不作声。
岑野走在了云栀的后面,一路看着她。脑海裏不断浮现她刚刚吃那碗米线的样子,也不断地怀疑自己的做法。
从出餐馆到进民宿,两个人之间一句话都没有。
直到他们到达民宿。
闹不闹情绪是一回事,他要保护好她是另一回事。
岑野走到了云栀身边,“从现在直到明天离开,你都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他不知道陈升他们什么时候会行动,也不知道云栀指认的两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如果他们意识到云栀是给公安提供情报的人,会不会有人来找她报覆,谁也不知道。
毕竟都是亡命之徒。
尤其是他父母都是死在毒贩惨无人道的杀戮之中的。
云栀一楞,这才想到他说要保护自己。
岑野见云栀不吱声,以为她不太乐意,和她解释,“这事非同小可,你放心,我不会……”
“好的。麻烦你了,岑队。”
她称呼他为岑队,说明她同意了。
他是以一个保护人民生命安全的军人身份来保护她。与其他儿女私情无关。
这是最合适的身份。
就是不知道这声岑队还有没有刻意疏远的意思。
“那等会跟我去我房间,我把东西收拾了,一起去你房间。”
云栀跟岑野去了他房间。
岑野的房间很整齐,连床上的被子都迭成了豆腐块。
岑野给她拉了一把椅子,“你先坐,我五分钟就可以收拾好。”
“谢谢。”
云栀坐在椅子上,手机裏应碎给她发了新的消息。
遂遂:【岑野这家伙真和你一起去边南了?你们关系有没有进展?】
云栀回答:【嗯。关系还是乱七八糟的。我还遇到了一点事情,等我回去了再和你说。】
遂遂:【好。那你在外小心提防点……他?】
云栀知道应碎的意思,苦涩地笑着,给她回:【最不用提防的就是他了。他刻意和我保持着一些距离,问他很多事情也根本问不出来什么。】
云栀咬着下唇,指尖曲着抵在下巴,想了想,给应碎回覆:【我想他大概不打算和我覆合。】
发完这句话,自己看着都觉得有点心酸。
应碎那边一直显示着“正在输入中”但是一直不见消息发过来,云栀估计她要安慰自己什么。
过了一会,应碎发了消息:【还记得高三快毕业的时候,我不是去陆京尧家写作业嘛,有次岑野也跟过来。他说你们好像闹不愉快了。是你家裏让你出国的事情,你问他关于你要出国的事情,他说出国挺好的,说得毫不犹豫。但其实他不像表面表现得那样。他是因为怕耽误你的前程,怕你因为他任何想要挽留你的行为而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
云栀的瞳孔缩了一下。
当年因为出国的事情,云栀试探着问岑野有什么想法。他表现得一副出国当然是好事的样子。她觉得他可能没明白她的意思,又跟他说得更明白了一些。
出国意味着白天黑夜的时差,意味着相隔万裏的距离,也意味着无尽的变数。他依旧坚持,她要是能出国,是好事。
他们为此不愉快了一段时间。
所以那时候他是因为怕耽误自己吗?
后来出国的事情被她刻意搁浅。再说她自己本身也不想出国。
应碎的第二条消息也发了过来:【我跟岑野这家伙一起长大。你可能没听他说过,他以前也是会被人欺负的,后来靠着拳头反抗。他的养父母对他不好,所以他大概也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看上去拽得没边,其实内心很怕耽误别人,尤其是他认为很重要的人。你们在一起那两年,真的肉眼可见这家伙变了很多。阿栀,虽然看上去有点像在帮他说话,但还是想告诉你,他肯定很爱你,也一定有什么事情在瞒着你。不然你想,为什么我和陆京尧婚礼那天的电话,他还会特意问你的情况。或许一直不来找你,是有什么原因。当然,感情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不管怎么样,如果你真的受不了这家伙,也不用勉强自己。男人多得是对不对~】
应碎的这段话显然很用心。
她告诉了云栀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也恰恰印证了他这些行为。
也难怪当初,连在一起的正式表白都是自己先提的。
云栀给应碎回覆:【谢谢遂遂。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应碎:【加油噢!我在哄我老公了,他说我太了解别的男人他吃醋了,先不聊了!】
云栀弯着眉眼,给她回覆:【那你好好哄。】
应碎和陆京尧两个人在一起也很不容易。当年陆京尧被应碎甩了以后苦等六年,才把人等到。现在两个人很幸福。
真好。
那她和岑野呢。
她抬起头,看着收拾东西的男人。
她好像不太甘心。她也觉得他心裏面是有自己的。
他们之间的问题很多。但她一定都可以解决的。
她突然想到今天晚上吃的葱花和辣椒。她不喜欢。她不要以后的将就,她就要眼前的这个人。
岑野拎着东西,走到了云栀的面前。
“我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走吧。”
岑野跟着云栀进了她那间房。
岑野把东西放在桌子靠角落的地方。
“你晚上要不打个地铺?”云栀问他。
“不用,沙发躺躺就行了。”
“那随便你。”云栀回答,“我先去洗澡了。”
“嗯。”
云栀拿了衣服和洗漱用品进了卫生间。岑野坐在了沙发上,拿着手机给他奶奶发消息。
吴月不知道岑野去哪了,问应碎她就含糊地说是出去玩了。
老人家担心他身体,天天问他情况。
岑野刚把消息发过去,吴月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
吴月:“阿野什么时候回来啊?”
岑野:“过几天就回来了。”
吴月:“你过两天回来得去医院覆查了,咱可不能仗着年轻疏忽大意啊。”
岑野嗯了一声,“放心吧,等回来就去医院覆查。”
云栀发现自己的内衣忘记拿了,她刚移开了一点门,就听到岑野说的话。
去医院覆查?
岑野大概也是听到了卫生间门移开的声音,把自己的音量降了下来。电话裏吴月还在问和谁出去的,有没有女生。
“就是和几个朋友出门玩玩,都是兄弟。”
“嗯,好。知道了。那我先挂了,您和爷爷早点休息。”
云栀走出来,自然地看了岑野一眼,朝着自己放行李箱的地方走,“给家裏人打电话啊?”
“嗯,奶奶的电话。”
云栀从裏层拿了一件内衣,重新走进卫生间。
移门重新关上。
云栀站在裏面,满脑子都是他说的覆查和应碎之前说他重伤。
等云栀出来,岑野正闭着眼睛在沙发上假寐。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睛,“洗完了?”
“嗯。”
“那我去洗了?”
“好。”云栀心裏藏事,想问又不知道怎么问最合适,早就忘了自己浴室裏面还有东西没拿出来。
岑野拿着自己的衣服,把毛巾挂在脖子裏,往卫生间走。
卫生间裏面雾气尚未散去,岑野一走进去,扑鼻而来的水汽味,还掺杂着云栀用的沐浴露香气。这么多年了,用的沐浴露还是以前的那款,香味没变。
岑野脱了自己的上衣刚打算把自己的衣服放在一边的置衣架,就见到灰瓷水池臺边上半挂着一件白色的内衣,应该是云栀刚刚脱下来以后忘了带出去的。
他瞥了一眼迅速移开视线,脸色微红,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岑野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云栀刚拿出自己的精华水,突然想到自己的内衣还在卫生间。她的眼睛倏然睁大,用力放下精华水,跑到卫生间门口。
门裏的岑野刚打开移门打算喊一声让她拿出去,嘴唇刚张开,就见一道黑影。
云栀怎么知道这门会突然打开,她刚刚跑得急,受惯性作用,没能剎住车,直接撞上了岑野□□健硕的上躯。
她柔软的唇贴在了他的胸骨处,两只手在撞上的那一刻下意识地伸出来,挡在自己面前,此刻也毫无意外地贴在他的肋骨处。
她的手很凉,而他的身体很热。给他的感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在冰与火的骤然碰撞的瞬间,两个人的心臟像是被无形的手拽着往上提,彼此都睁大了眼睛,惊慌失措。
还是岑野反应更快,伸手快速推开她,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
云栀显然还处于发懵的状态之中,视线直直地盯着前面,好像也没有聚焦。
岑野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把移门关上。他刚刚也是着急了,应该先穿好衣服再开门的。
云栀眼前的画面从他的上半身变回了磨砂的玻璃。
岑野看向那半挂着的内衣,修长的手指勾着白色的带子,重新开了一点移门,把手伸出去,“把衣服拿走。”
他说话的声音还透着一些性感的沙哑。
云栀看着那一点逢中伸出的一只手。岑野的手很好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圆整,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他指腹的茧。此刻修长的指节挂着她的胸衣,指节泛着点红,腕骨锋利凸起。
云栀没有马上伸手去接。
她缓缓伸出手。
云栀突然用力,打开了那扇移门。
岑野站在门后,视线本斜向裏面,听到移门“刷”一下被打开的声音,脑子裏面懵了一瞬。
他猛得回头,就见云栀盯着自己上半身看。
他伸手要关门,却被云栀阻挡住。
云栀盯着岑野的胸膛看。
靠近心臟的位置有一个轮廓近乎圆形的伤疤,创口不平整,看上去有些狰狞,周围还有密密麻麻缝下的缝针印子。
岑野的身材很好。线条分明的腹肌、胸肌透着强健的气息,此刻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紧绷着,显得更加清晰,紧致。宽肩窄腰,高大魁梧。有一种力量的美感。
而这副完美的身体,袒露之处有太多伤疤,深的浅的,长的短的,触目惊心。
云栀往卫生间走了一步。
“你要干嘛?”岑野反应过来,抓着身边的衣服打算重新套起来。
云栀再一次阻止他。
手上的衣服被她抓着,眼前离自己不到半米距离的女人正毫不避讳地将他堵在卫生间,盯着他□□的胸膛看。
她那双冰凉的手抬起,指尖触碰他那靠近心臟的伤疤。
那看似狰狞的、丑陋的,实际光荣的、伟大的伤疤。
“还痛吗?”云栀的眉心微蹙,清亮的眼眸裏面藏着心疼。
岑野不知道她怎么会突然想闯进来,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这伤的。可他现在僵直地立在原地,撩下眼皮看她。他那凸起的喉结紧了一下,他干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痛是不痛了,只是被她冰凉指尖触碰的地方感觉异常,泛着点痒。浑身血液似乎都在往此处汇聚。
两个人靠得太近,以至于云栀呼出来的热气全都喷薄在他裸露的肌肤。
“阿栀,先出去好不好?”岑野的声音异常沙哑。他手有些颤地抬起,握住她纤细的腕骨。
云栀抬头,声音依旧固执,声线微哑,“我问你,还痛不痛,回答我啊?”
“不痛了。”他耐着性子回答,“早就不痛了。”
云栀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声音轻而细,“那当时呢?”
岑野的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当时。
被枪击中的那一瞬间。比起疼痛,他更多的是害怕。
他怕以后再也不能见到她了,他的阿栀。
这比疼痛更可怕。
“还好。”握着她手的大拇指指腹在靠近她脉搏的皮肤上轻轻揉了一下,无声以示安慰。
“你让我先穿个衣服好吗?有点冷。”他试图转移话题。
云栀看着他,一种汹涌的、难以克制的情绪被眼前一道道伤疤所激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紧接着被无形的力压缩,又反抗胀起。
她往后退了一步,把他手裏的内衣拿走。“对不起。”
说完,她逃一样地离开了卫生间。
云栀靠在移门边上的墻上。刚刚触摸到的伤疤依旧惊心。
想到自己责怪他撤侨以后没有回来也杳无音信,在寺庙那天甚至为了气他而故意假装有了男朋友。内心不由生出一种自己无理取闹的愧疚感。
这种愧疚感蔓延到了身体中的每一根血管中,让她喘不上气。
那个伤疤离心臟那么近。
很危险吧。
一定很痛吧。
只是他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也没有告诉她。他不告诉她,她就什么都不知道。
眼泪顿时蓄满了眼眶,终究不受控制地掉落,她紧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
她完全不敢想象,倘若他没能活下来,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她再也见不到他,听不到他的声音,也再也无法拥抱他。那她大概会后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