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万一那个庶子避过这一次死劫，结果将来还没长成就去世了，他岂不是麻雀落糠堆，空欢喜一场吗。
寔宁本就是因他而来，总不能事事躲懒，什么也不干，于是他将靖王被人下了绝育药一事说了出来。
仿佛一个晴天霹雳落在靖王的脑袋上。
甭管靖王在同胞弟弟登上皇位后会有怎样凄惨下场，但现在他是熹平帝面前最得宠的皇子，身边都是伺候了十几年的老人，谁有那么大的胆子对他下手？
想到这裏，靖王脑海裏顿时浮现了十几个可能。
他没有问仙人幕后黑手是谁，这个自己可以去调查，而是追问有没有方法解了绝育药的药性。
寔宁：“下在你身上的是前朝的‘断子散’，只有那些世家勋贵、皇室宗亲才有。若是想解开，其中主药是生长在冰川的百世莲，必须要五百年份。不然就算解了绝育药，生下来的孩子也会病病歪歪，活不到成年。”
百世莲，靖王听说过，主要产自北戎境内。
正巧熹平帝赐给他的封地就临近北戎，这也方便了他暗中寻药。
靖王有了盘算，心中没那么慌了。
回到靖王府后，他去了那个庶子的院子外，院子门户紧锁，守在庶子身边的都是已经出过天花的嬷嬷太监。
靖王在院门外询问那庶子的情况，下人惶恐地跪下磕头请罪。
“……小主子年岁太小，太医说了小主子挺过去的机率不到两成……请殿下恕罪……”
靖王有些恼怒这些人推卸责任，让总管太监将人拖下去好好审审。
天花只可能是外人传进来的，对一个幼儿下手，太丧尽天良了！此人罪不可赦！
“不要着急，我这裏有一法，可以治愈天花。”寔宁等他处置完下人，开口道。
靖王惊讶出声：“什么？”
小太监阿寿听到自家主子说话，以为在吩咐什么，连忙疾步上前躬身听命。
靖王摆手让人下去，自己走到不远处的临湖亭子裏，这个距离，不会有人听到他与仙人谈话声。
“仙人，您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
天花在这片土地肆虐了上千年，每一次都会让成千上万的病患死去，就连靖王自己，也是从天花这种病毒受尽折磨，九死一生活下来。
寔宁将如何治愈天花的方法说给靖王听，靖王听后依旧不敢置信，只要找到身上长了疱疹的耕牛就可以了？
“你可以让太医们去研究一下，就知道我的话可不可信。”寔宁语气淡淡，听不出一丝情绪。
靖王以为仙人因为自己怀疑他而恼怒了，连忙致歉道：“请仙人不要怪罪，因为这件事兹事体大，容不得一时差错……”
寔宁打断他的话，“我知道，我没有怪罪你，你快点派人去处理这件事吧，我要闭关一阵子，就不出来跟你说话了。”
靖王忙问：“仙人什么时候结束闭关？”
寔宁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靖王顿时不敢再问什么，等了一会儿，不见仙人说话，猜测仙人是不是去闭关了，又等了一会儿，他才吩咐下人去请院判，有重要的事情商量。
院判是个古板强硬了半辈子的老头，他痴迷专研医术，在治疗一些例如厥心痛、胃脘痛等重大疾病取得不菲成就，熹平帝很信重他。
当他听说牛痘可以治疗天花，第一个反应就是觉得这是无稽之谈。
仙人没有详细讲述牛痘是如何治愈天花的，所以靖王一时之间也无法说服院判接受这个天方夜谭的提议。
“王爷，您要的耕牛找到了，长了疱疹的那种。”一个太监满头大汗地跑进来。
院判觉得靖王殿下是疯了，一头牛怎么可能治愈人的顽疾呢？
然而，事实打了院判的脸。
当靖王的庶子种了牛痘后，病情很快遏制下来。
虽然高烧、出疱疹、惊厥等没有立即消减下去，但小孩没有再呕吐打寒颤，这对于感染了天花四天的病患来说是病情好转的征兆！
“这、这，王爷，您是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院判急切地问。
因为时间来不及，靖王没办法去找死囚实验这种药，只能先用在自己的庶子上。
如果得了仙人的法子，他的庶子依旧在上一世的时间节点去世，那就是说明凡人违抗不了天命，那他就要考虑要不要退出皇位的竞争，远离朝堂纷争。
所以这一次靖王难得负起了父亲的责任，时时刻刻守在庶子身边，等待上天给他一个抉择。
他在赌，赌——人定胜天！
最后的结果，当然非常令人意外。
望着睡着了的庶子，烛光下庶子苍白着脸，小嘴微微抿着，眉头也难受地皱着，好像做了什么让人痛苦的噩梦，让靖王看了忍不住心软和了几分。
靖王嘆了口气：“这孩子，受苦了。”不过这个孩子作为历史上第一例牛痘种植者，前无古人，还在熹平帝那儿留下了深刻印象，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就在他喃喃自语时，小太监阿寿轻手轻脚从外面进来。
“殿下，福康郡主又来了，说是想要探望小主子。”
靖王皱了皱眉，“你去跟她说，府裏事务繁乱，不便招待客人，如果有事，等万寿节之后再说。”
经过仙人赐予的牛痘之法，原本有些质疑的靖王此时也对仙人告知的那个秘密深信不疑。
之前没把尹敏琉当作嫌疑人的他，即便现在暗卫还没有从万州回来，靖王就已经对尹敏琉做了冷处理。
又在靖王府那儿吃了闭门羹的尹敏琉回来的时候已临近宵禁。府裏只有她一个主子，夜深人静，走动起来不会被人发现，也方便了她跟间谍们联络。
她梳洗了一番，同样是间谍的嬷嬷正坐在床边给她打扇，问：“殿下，靖王爷是不是怀疑到殿下身上了？”
尹敏琉听了这话不由朝她望去。
屋裏只亮了一点豆大的烛光，她根本看不清嬷嬷的表情。
“这阵子靖王府正在排查哪些人将带有天花的豆痂进来，这才没时间接待我，此外，我的表现也太不识大体，太迫切了，需要稍微缓一缓。”尹敏琉理性地分析道。
“可是——！”嬷嬷情不自禁高声道：“咱们安插在靖王府裏的钉子这一次也被清扫出去了！殿下，您不能妇人之仁啊！”
嬷嬷认为自家主子是被大干的温情给蛊惑了，这种时候，怎么能为敌人说话！
尹敏琉没有做声。
嬷嬷继续道：“说来说去，还是靖王不好。明明是说好了来府上看殿下绣的百寿图，不仅失约了，害的咱们事先做的安排都用不上，现在还对殿下避之不及，这让殿下的颜面往哪裏搁啊？到时京中那些闺秀背地裏对殿下嚼舌根，殿下之后做的决断也会被下属质疑。”
尹敏琉长到如今岁数，早已经不是那个听风就是雨的小女孩了，她将大晋的钉子在大干皇室的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么久，没有露出一丝马脚，靖王不可能发现她们的踪迹。
嬷嬷见她不听劝，念叨了几句就不再说了，服侍好小主子入睡后，她走到庭院仰望月亮。今日本应是正圆，结果被层层迭迭的乌云遮挡住，她心底隐隐不安起来。
另一边——
——原本命定的人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那是不是这一世自己也会天命所归？
靖王心裏充满了对仙人的信服，以及对自己将来登上皇位更有信心了。
宫裏的熹平帝和容皇后一直关註靖王府发生的事。
当熹平帝得知靖王找到治愈天花的良方并且成功后，上早朝时对着大臣们大肆夸奖这个儿子能文能武，聪明能干！
不过朝臣退下后，熹平帝训斥靖王“鲁莽行事”，这一次是那个庶孙好运地挺过来了，若下一次再有这种事呢？大儿子就要承受失败的惨烈后果。
到时就不止是一条性命的事，那时将会涉及了千千万万黎民百姓的性命！
熹平帝关起门来训诫靖王，也是希望靖王做事三思而后。
靖王收到父皇的关心，动容道：“这还仰赖于父皇的悉心教导，皇儿才能如此无惧任何流言蜚语，父皇是皇儿最坚实的靠山！”
大儿子这一真情流露，熹平帝心中感动不已。
别人都说宗弘业孝顺，但在熹平帝看来，最孝顺最懂事的还是他的大儿子宗寔宁！
“这次如果能事缓则圆就更完美了。”
熹平帝拍了拍靖王的肩膀让他起来，“种痘一事不用你再操心，你好好陪陪你母后吧，这阵子她一直为你担心不已。”
后宫这么多个女人之中，熹平帝最喜欢容氏，容氏容貌娇艷，知情识趣，又多子。容家也不是个拖后腿的，没闹出那些糟心事，这一点就很令他满意。
更令他满意的还是容氏所出的大儿子宗寔宁。
如果大儿子能够继续这样保持下去，自己很大可能会将皇位传给他。
虽然想到皇位传承就会想到自己即将驾崩，令熹平帝心中很不舒服，从而心底会升起听见朝臣们对靖王泼天之功的讚誉之后的嫉妒。但又想想大儿子子嗣艰难，唯一的孩子纵然度过了危险期，但也是病怏怏，活不长的样子。
两方抵消下，熹平帝对大儿子的同情，压过了对他的忌惮。
“等院判忙完牛痘一事，让他好好给你看看。如果发现身体出了毛病，就要好好休养休养。至于回封地，暂时不急。”
熹平帝如此宽慰大儿子，靖王听罢，整个人精神百倍了许多。
从干坤殿出来，去凤仪宫的路上，靖王碰见了挂着两个黑眼圈的宗弘业，他捂嘴打了个哈欠。
底下人给靖王传消息，说六皇子去青楼瓦子寻一个叫婉婉的歌妓。
宫裏的帝后还不清楚这个消息，但六皇子的所作所为在底层百姓之间传的沸沸扬扬，他们猜测那位歌妓与皇子之间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毕竟他们见宗弘业身上所穿衣服料子不错，佩戴的玉佩也价值不菲，以及他腰间系的黄腰带，和身边跟着的尖声细气的太监，就能猜测这是个皇子，就是不知排行第几。
宗弘业见不得同胞兄长春风得意的样子，阴阳怪气道：“皇兄，好早哦，怎么有时间进宫了？”这也是他上辈子坐上龙椅后对靖王的态度。
疏远，还有打压。
靖王借着身高优势，俯视眼前这个双眼困倦的弟弟。
他发现自己不需要做什么，宗弘业也能自己毁掉一切。
想到这裏，靖王轻描淡写地道：“为兄来给母后请安的。”说完就走进了凤仪宫。
这阵子疯狂寻找婉婉的宗弘业这时才从容皇后那裏听到“种痘”一事，策划了一切的人恰恰是坐在他身边，他此生最厌恶之人，他的同胞兄长。
他目光灼灼，死死盯着靖王后背。
靖王察觉到他的视线，但没有理会。
这一次容皇后好不容易见到大儿子，先是问了问那个庶孙的情况，听到庶孙身体渐渐康覆，嘴裏不住惊呼。靖王忙上前安抚，容皇后将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给大儿子娶妻上面。
这一次，容皇后下了血本，那就是将娘家承恩公府私底下培养的嫡长孙女嫁给自己大儿子当继室。
其实承恩公府是为六皇子宗弘业准备的，毕竟两人年岁相当，更容易相处得来。
至于辈分什么的，在皇家，姐妹姑侄同时进宫伺候皇上的情况都有，更别说这种差了一辈的联姻。
靖王听到屏风后面的响动，猜到那位容姑娘就躲在那儿。
“阿宁，你觉得怎样？”容皇后询问靖王的意见。
前世，容皇后并没有这么积极地为他操持婚事。
会造成两世这么大差异，还是因为自己遇上仙人襄助。
“皇儿还需考虑一下。”
靖王对于继室人选没有多大要求，只要是活着的，身体健康，能操持内宅事务，别给他拖后腿就行，其他家世相貌，靖王根本不在意。
容皇后听出了大儿子话语裏的拖延之意，她没有强逼，转而问起旁边有点打瞌睡的小儿子，问他最近在干什么，怎么把自己搞的这么萎靡不振。
若是被熹平帝看见了，小儿子少不了一顿训斥。
宗弘业对容皇后的念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等到真正清醒过来，才发现兄长已经出宫了。
“阿业，你说要为你父皇准备礼物，你准备的礼物在哪？”容皇后捉着宗弘业问。
宗弘业：“……”糟糕，为了寻到爱人婉婉，他把要给父皇准备礼物的事情给忘了，但他不能洩露这点，不然就是不忠不孝。
“母后，你知道兄长准备了什么礼物吗？”
“你皇兄说是用和田玉做的小摆件。”
容皇后知道自己小儿子的德行，没有当面戳破，而是又给了他两千两，“你是因为钱财不够，所以才迟迟下不了决心吗。来，母后给你补上，希望你能在父皇面前是一个诚实善良的孩子。”
容皇后递臺阶给宗弘业下，宗弘业涨红了脸，捏着银票脑子浑浑噩噩地走出凤仪宫。
“婉娘，你也听见了？我那大儿子暂时对联姻无意，想来也是被京中那些流言给气着了，你别放在心上。”
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看的正是承恩公府容婉儿，小名婉娘。
听到皇后娘娘这么说，容婉儿不禁羞红了脸。
不知为何，她在见靖王殿下的时候一点心动的感觉也没有，但是见到与她同龄的六皇子殿下时，心臟就猛地砰砰乱跳，她好像在哪裏见过这个人。
如果宗弘业在这裏，一定就能认出这个姑娘正是自己苦苦寻找的婉婉。
只是，一个高门贵女，为什么最后会沦落风尘？
世间只有正在闭关养伤的寔宁知道一切。
上一世，承恩公府容婉儿会变成青楼女子婉婉，还是跟福康郡主尹敏琉有关。
跟朝堂斗争无关，跟内宅阴司无关，只是源于尹敏琉对容婉儿的嫉妒。
尹敏琉嫉妒她长的那么美，而自己自幼就要被嬷嬷正骨，将骨骼改变得越像宗家人越好。
尹敏琉嫉妒她家世那么好，受尽宠爱于一身，性情居然一点也不跋扈清高。这样尹敏琉每一次见到容婉儿都会认为她是在假惺惺，对别人那么友善，别人怎么激怒她也不生气，肯定是装的。
最令尹敏琉嫉妒的是，容婉儿是太子妃人选中呼声最高的。那时的太子是宗弘业，而不是宗寔宁。
尹敏琉不喜欢宗弘业那个装模作样的小屁孩，但她喜欢太子妃这个身份，她是外姓人，也是能嫁进大干皇家的。
以间谍身份嫁给敌国太子，最后坐上皇后宝座，光是想想，尹敏琉就激动得不能自已。
所以，为了铲除竞争对手，尹敏琉找理由哄骗容婉儿出府，然后飞快地将人卖进了秦楼楚馆裏。
然而，小世界男女主角的缘分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断掉？
之后就是新帝迷上青楼女子，至死不渝的传奇爱情故事。
“靖王，你怎么不答应下来？”今日靖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