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十分满意这个孩子的表现,怕孩子经不住夸,表情依然严肃,吹毛求疵地指出哪裏做的不够好。
“都接收到了吗?”
孩子认真地点头。
靖王面孔稍微柔和下来,问:“这次夫子说你有进步,你想要什么?可以跟父王提。”
孩子目光渴望地望向书桌上正在用茶水洗澡的玄鸟,怯生生地指了指寔宁,“父王,我能跟它玩一会吗?”
靖王俯身,郑重地问寔宁:“您愿意陪孩子玩吗?”小孩同样期待他的回答。
寔宁用豆豆眼看靖王,算他还有良心,知道先问自己。
正好靖王这边不需要他时时刻刻跟着,便飞到了小孩的肩膀上,继续整理自己的羽毛。
靖王:“……”
想不到仙人这么通情达理,以前仙人跟他说话那么冷淡,是不是因为自己不是小孩子呢?靖王暗自猜测。
“不能玩物丧志哦,只能玩一会儿。”
小孩听话地点点头。
另一边,诏狱暗无天日的大牢裏。
尹敏琉受了许许多多严酷的刑罚,她本就是个身娇体弱的大家闺秀,经过这一遭,命都丢了半条。
如今她奄奄一息地趴在骯臟的地上,心裏十分懊悔,懊悔自己怎么没能坚持住,把那个最隐蔽最不起眼的据点给暴露了。
若是能重新选择,她宁可死,也不愿意损伤半分利益。
那裏才是她这些年的心血。
她听说照顾自己多年的嬷嬷太监死了,那个在她背后辅佐她的陈波也死了,她还有什么活路可以选择吗?
尹敏琉昏沈的大脑仔细地想了想,她不是普通的南晋细作身份,她已经说出她的南晋公主身份,看在两国盟约上,虽被施以酷刑逼供,但大干就不会要了她的性命。
等到时南晋付出一些代价将她交换回去,她就能重新获得无上荣光,那些代价,她也会用余生竭力弥补的。
——可是,过了这么久……她怎么还在天牢裏?
南晋已经放弃她了吗?
她在大干没有一日懈怠,如今就要年纪轻轻死在异国他乡了吗?
不、不会的,不可能的……
尹敏琉不敢想象那个可能。
毕竟回到南晋是她活下去最大的希望。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很大的声响,几个狱吏打开重重门锁,走进来将尹敏琉粗鲁地拉起来。
“这样会碍了贵人的眼,快让人把她洗干凈,臟兮兮的,浑身是血。”
尹敏琉像提线木偶被任意摆布,只是身上太痛了,强撑的意识再也坚持不下去,最后完完全全昏迷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一个大干服饰的女官出现在她面前,尹敏琉的大脑飞快运转,想要搞清楚怎么回事,挣扎地想要起身。
只是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她发现自己全身都动不了了。
“贵人,请不要着急,我们陛下希望你好好养伤,为嫁入顺王府做准备。”
大干这边见琉璃公主的杀伤力这么大,为以防万一,已经吩咐下去挑断了她四肢的筋脉。
熹平帝将南晋的琉璃公主嫁给六皇子宗弘业,还特意赐了宗弘业“顺”这个号,目的是敲打这个儿子,不要动什么歪心思。
另一方面,也是向朝臣传递一个消息:那就是朕已选定皇长子为继承人,你们别私下勾结串联。
文武大臣当然接收到这个讯息,心裏怎么想,但面上高呼“吾皇英明”。
那个样的女人,不给兄长,反而给自己?
顺王,顺王,不就是让他从此安分守己,对皇兄百般顺从吗?
作为另一个当事人,宗弘业感到被人狠狠羞辱了一番,他想要抗旨不尊,想要父皇收回成命。
但熹平帝似乎知道他的想法,派太监来警告,如果他不接受这个和亲,他就不能迎娶容婉儿为正妃,他也会从超品王爵降为镇国将军。
面对父皇的强权,宗弘业屈服了。
一个镇国将军品级太低,怎么能吸引来有志之士?
而且他终于能迎娶婉婉为妻了,还是父皇亲自下旨赐婚,群臣没有反对的情况下。
对比前世的艰难,这一世轻松多了。
宗弘业决定先蛰伏下来。
经过一个多月两国之间的会谈,最后南晋多割让了两个边镇给大干,其他照旧没变。
南晋的使臣临行前去见了尹敏琉最后一面,还带来南晋皇帝的话,“陛下说你是大晋的罪人,你就在大干了残此生吧。”
尹敏琉心头剧震,死死闭上眼睛,泪水划过她的脸颊,落在了被褥上。
或许是被母国亲手放弃,尹敏琉进了宗弘业的后院,没几年就郁郁而终了.
那时宗弘业正满心欢喜地准备着与婉婉的婚礼,听到这个消息,表情瞬间变了,冷漠地说了一句:“晦气!”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国家欣欣向荣,百姓安居乐业。
熹平帝越发年迈,他在大年初一那日就公布册立大皇子宗寔宁为太子,迁东宫,设太子詹事,太子卫率等。
朝臣早就默认靖王殿下为太子,对皇帝这个决定并不感到意外,因为靖王殿下,哦不,现在是太子殿下早已进入六部锻炼,并且在大臣之间树立起威望来。
就在靖王刚当上太子没几天,八百裏加急,北戎大军就来了,战号即将吹响。
此事瞬间惊动了大干满朝,熹平帝很快稳住心神,迅速调动兵力,进入战备状态,然后立即召集群臣商议此事。
三国鼎立,大干时不时会跟南晋、北戎产生摩擦,但北戎那边很少大规模地南下。
大干埋在北戎的所有暗线,全部开始严密有序、雷厉风行地运作起来。
据紧急情报,北戎这一次出动了十万大军。
朝臣不敢保证北戎是否会有后续增援,但十万大军的出现,可见北戎此次蓄谋已久,来势汹汹。
幸好这暂时和平的假象并没有让大干的朝堂变得安逸,熹平帝担心边疆不宁,警惕北边的虎视眈眈,一直有让太子练兵,他对大儿子寄予厚望。
那时朝臣当然会反对,想要劝阻,认为这会穷兵黩武,劳民伤财。但熹平帝坚持,现在看来是陛下深谋远虑,早有防备。
于是,熹平帝任命刚上任的太子宗寔宁为主帅。
这个决定是让文武百官出乎意料的,他们纷纷反对:“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子乃为贰君,怎能轻易犯险?此事万万不可啊,请收回成命!”
“陛下,可以任命老将袁兴邦为主帅,他镇守北边七个重镇多年,对阵北戎的经验也极为丰富,由他挂帅更为合适。若是派太子殿下去,袁老将军该如何处之?”一些官员提出另一个反对理由。
熹平帝皱了皱眉,袁老将军他会派过去的,这一次是对大儿子最后的考验,他坚决不肯收回旨意。
也有讚成熹平帝的旨意,这些大臣是主站派,认为:“太子殿下智谋过人,年富力强,去年就立下了摧毁南晋阴谋诡计的功劳。若是太子殿下出马,未必会比袁老将军做的差。而且先帝英明神武,当年就能能重挫北戎,夺下北边大片土地。我们堂堂大干,对北戎大军何惧之有!”
想当年,先帝从北戎那裏虎口夺食,打下了七个边关重镇,成为大干最重要的一道防线。
一些想要借此机会立功的将领个个热血上头,恨不得立刻出战杀敌!
这些话令熹平帝十分满意,他认为以大干的国力,根本无需惧怕北戎的十万大军。
熹平帝心意已决,尽管不少朝臣忧心忡忡,但不敢继续反对了。
听闻原主要出征,寔宁这只玄鸟飞到了太子的寝宫裏。
太子准备歇息,见仙人过来,忙起身相迎。
“这一次本尊跟你一起去边境。”寔宁道。
太子感动道:“仙人不必如此,战场刀剑无眼,伤到了仙人就不好了。”
作为寔宁的许愿人,他怎么能让许愿人还没有当上皇帝就死去呢?
“不必担心本尊安危,倒是你,怎么这么大胆?”那可是十万大军啊,跟普通的山匪盗匪完全不一样。
太子英勇无畏地笑了笑,“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我作为储君,享受了百姓的供奉,就必须承担起保家护国的责任来。”
熹平帝在早朝上公布那个决定之前,就事先询问过他的意愿,问他愿不愿意出征对战北戎大军。
太子的回答跟上面那一句差不多。熹平帝听到他的回答,眼眶湿润,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朕没有立错太子。”
寔宁听明白了太子的决心,沈思了一下,“只要你们牢牢占据北边那易守难攻的七州重镇,大干的军队就掌握了主动权。朝廷以逸待劳,北戎大军必将经不住粮食、士兵的消耗。只要拖上三个多月,北戎军队自会退去。”
原本还有一丝不确定的太子,在仙人笃定的态度中更加自信了,“正应如此。”
顺王宗弘业听到这个消息,在王府内暗自大笑,只要太子死在北戎的铁骑下,他登上皇位的机会不就来了?
他跑去向熹平帝要一个运送粮草的差事,熹平帝看了看这个儿子,似乎猜到什么,拒绝了他的求官,转而把这件差事交给另一个信任的大臣。
宗弘业恼羞成怒,回到王府后气急败坏地摔了一地的碎片,摔完后不断低声诅咒太子早死太子早死之类的话。
熹平帝知道后,震怒不已,下旨罚了他三年薪俸,并且没他的旨意不能出府,即便逢年过节也不行。
宗弘业受不了这个落差,前世他好歹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虽然是没在位几年的昏君。但这一世居然被圈禁了起来!
自此,他沈溺酒水,只有喝醉之后飘飘欲仙的感觉才能让他回到上一世。
为了准备这一次对戎战争,熹平帝除了任命太子宗寔宁为主帅,其他将领也不是酒囊饭袋之徒。他们仅在途中短暂歇息,就草草吃了些干粮又继续上路,快马加鞭地赶到了边关。
期间,太子跟将领同吃同住同行,没说一句抱怨的话。
原本对太子这个储君无感甚至排斥的将军士兵见状,渐渐接纳了他,这让太子指挥军队排兵布阵更加得心应手。
“朝廷军队来啦!我们肯定能赢啊!”
“朝廷没有放弃我们,我们要保护家园,抵御敌人,向前杀!——”
边关的百姓士卒听到朝廷派遣援军,甚至皇帝还派了太子殿下,当即士气大震,砍杀起敌军更加勇猛无畏。
边关驻军热泪盈眶,面对这样一支灰头土脸依然坚持战斗的边军,太子心酸地握着他们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寔宁抛出水泥、炸/药、马镫等方子,让太子去运作。
太子看到那些方子,喉结上下一动,胸膛剧烈起伏起来,语气也不由得急促,光是看就能知道这些方子的威力有多大,这是天降甘露啊!
“仙人之举,在下无以为报!”
寔宁用翅膀拍了拍他的脑袋,让他好好干!
之后太子殿下更加全心全意地投入建设边关,抵御北戎的基建中。
边关将领都知道,太子殿下有一只能日飞千裏的神鸟。
这只神鸟可以将不同边关重镇的消息同时传给主帅,甚至可以联络安/插在北戎各部的眼线。
任何有关北戎军情的风吹草动,都被事无巨细地汇报上来,
寔宁作为“最佳传讯工具”,将北戎各部,边境重镇军队内部等各处暗线汇报上来的庞大、琐碎、价值不一的情报,统统传给主帅太子殿下,由太子殿下自己甄别哪些消息可以利用。
看着许愿人通宵达旦的伏案工作,在靠近前线的地方指挥作战。寔宁不禁有些庆幸,庆幸他把身体还给了许愿人。
这么高强度的工作,无数百姓的性命担在肩上,还无怨无悔,让人忍不住心生佩服。
在太子身上,寔宁看到了未来君王的雏形。
他跳到纸张上,挡住太子的视线。
太子停下笔,望着这只立下大功的玄鸟,温和地问:
“仙人,怎么了?”
“该吃东西了。”寔宁提醒道。
如今边关他最大,没人敢打扰他,只有寔宁才会提醒他註意饮食休息。
太子抬头望了望屋外,漆黑一片。
他唤来下人,跟玄鸟一起用膳。
太子从那些情报知道北戎部落变动,调动了多少石粮草,又调动了多少援军。这些机密都是暗线们合力传来的,这样他就能知道北戎兵力粮草的虚实。
“北戎自恃兵强马壮,以为很快能攻陷七州重镇,没想到我们也不势弱。再过几日,他们那边出现了粮食短缺的情况。”
寔宁认真地听他分析着。
北戎高估了己方的战力,低估了大干的抵抗意志。果不其然,比起初期的势如破竹,之后几个月的北戎大军出现颓势。
一场接一场的败局严重打击了他们的士气,最后实在损失惨重,发动战争的北戎皇帝不得不放弃南下。
捷报传到京城,正在批改奏折的熹平帝摔了御笔,看到“北戎大军撤出北境七州重镇”这几个字,再也无法保持淡定,仰天朗笑起来。
朝野上下都收到这些喜讯,纷纷欢呼雀跃起来。
喝的醉醺醺的宗弘业听到街上的欢呼声,问发生了什么事,已经嫁给他的容婉儿失望地看着这一摊烂泥。
“朝廷大军打败了北戎。”
宗弘业摔了酒壶,哑着嗓子大喊:“天道不公啊!天道不公啊!”
既生瑜何生亮,为什么让他重生?!
容婉儿五指握成了拳头,死死攥在袖子裏。
这一段时间宗弘业喝得烂醉,时不时说些疯话,容婉儿也渐渐从他嘴裏知道了前世的真相。
容婉儿被承恩公府悉心教导,自然聪慧异常,很快联想到宗弘业对自己偏执变态的爱。
前世自己落入贱籍,最后还是跟这个男人纠缠不清。
今生还是嫁给他为妇,这大概是斩不断的孽缘吧。
原本还想劝丈夫振作起来的她,听到前世的自己是被这个狗男人杀掉后,瞬间没了那份拯救他的心。
罢了,就这样吧。
容婉儿摸了摸腹部,看了瘫在床榻上浑身酸臭的男人一眼,冷淡地吩咐下人服侍好王爷后,自己就回正房休息去了。
“他们回来了!快看,已经能看到旗帜了!”
城门大开,城内城外的路边站满了收到消息的百姓,众人盼着凯旋的朝廷大军,向他们表达自己的敬意。
熹平帝望着这一支雄赳赳气昂昂的军队整齐划一地进入城门,百姓激动欢呼,有的甚至会送自己种的蔬菜给归来的士兵,军民同乐。
已经预感自己大限将至的熹平帝一脸欣慰。
他为天下,为这个王朝,选出了最合适的继承人,到了地下他也有颜面面见祖宗了!
一些全然不知熹平帝心思的大臣,觉得太子权势过重,天下百姓只知太子殿下,而不知熹平帝,他们纷纷弹劾。
这些人,有的是保皇党,真的觉得太子殿下的势力会威胁到熹平帝的统治。还有的就是意图浑水摸鱼的,他们想着把太子殿下拉下来,其他皇子就有上位的可能,他们就能谋得从龙之功,一举登上高位了。
——来自帝王的猜忌,才是对太子最大的考验。
太子回京之后就上交兵符,在东宫闭门不出。
寔宁将外界的纷争告知给他。
“若是父皇认为父弱子壮,想要废掉我,我也心甘情愿。”
太子脸上虽是苦涩的笑,但还是全身心的释然。
能够走到这一步,实现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