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稀。
哪怕已是夜晚时分,
时值夏季,海城室外依旧闷得像个蒸笼。
出门时,梁可樱想着只是接个电话,
几分钟就能结束。
自然,也没有特地换衣服。
她全身上下只穿了一个半旧吊带睡裙,
方领领口开得有些大,脚踩双人字拖,
头发全数束起、在头顶胡乱盘成一个丸子,小脸不施粉黛,看起来十分随意。
这形象,虽然称不上衣衫不整,
但实在不太适合见人。
特别是曾经的暗恋对象。
可是,
唐司淮已经碰见过她不少丢脸现场,
好像也不差这一次两次了。
梁可樱自暴自弃地想。
但她还是忍不住扯了扯吊带。
手掌略有些不安地虚虚拢在胸前。
“学长,你怎么在这裏?”声音压得极低,
细若蚊蝇似的,明显听得出拘谨。
唐司淮挑了挑眉,
从树下不紧不慢地走向她。
继而,
他在旁边长椅上坐下。
“晚上好啊。”
许是因为没得到回覆,
他又说了一次。
梁可樱侧了侧头,
抿唇,
“……晚上好。”
事实上,她刚刚想着要回家,人已经站了起来。这会儿,两人姿势便成了一站一坐,正面对着侧身,显得气氛略有些古怪,
宛如对峙一般。
迟疑半秒。
唐司淮倏地伸出手,轻轻抓住了梁可樱手腕,将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把。
梁可樱没有反应过来。
随着惯性往后踉跄了一下。
人又坐回了长椅上。
转眼间,两人就变成了并肩而坐,相隔不过半臂距离。
唐司淮松开手,整个人懒洋洋地往后一靠,目光并没有停留在梁可樱身上,而是径直落到前方半空之中。
“真巧。”
他兀自开口。
梁可樱不明所以,悄悄瞟了他一眼,“啊?什么真巧?”
唐司淮:“每一次都很巧。”
他笑了笑。
眉眼精致绝伦,表情却飒意凛然。
“我们今天刚回海城。等会儿项目组在隔壁聚餐。我过来接教授。”
老城区几条马路之外有个大型购物中心。
毕竟算是海城中心区域,餐饮购物又是一应俱全,平时,购物中心客流量相当大,不少居民会过去逛街。
但要从那边靠步行到老城区,还是有些困难。
唐司淮应该是开了车来,接人任务自然要交给他。
梁可樱楞楞地“哦”了一声,顺着随口问下去:“你们教授也住在这裏?”
这裏是城中村。
邻裏邻外,没听说过这裏有住嘉南大学的教授啊。
唐司淮摇头,“没有,他住在马路对面的小区。不过他家裏有点事,要迟十分钟才能下楼来。”
“……”
所以,逛着逛着,就逛到小巷子裏来了?
梁可樱觉得,这世上所有巧合,从某种角度来说,都是一种迷人心智的骗局。
她就是因为这一场又一场“意外”、“缘分”,从而陷入了漫长单恋之中,难以自拔。若是从始至终,只把唐司淮当成崇拜的对象,没有因为巧合而产生痴心妄想。那样,从前、现在,可能都会轻松许多。
思及此,梁可樱缓了口气,也跟着笑了笑,试图将心态放平。
“那还挺巧。学长应该马上要走了?总不好让教授等。”
唐司淮:“大概能说上两三句。”
“哦……哦。”
她点点头,有些茫然。
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当即,气氛又是一滞。
唐司淮倒是心情不赖,食指勾起,漫不经心地挡在唇边。
试图挡住唇角饶有兴致的一抹笑意。
停顿片刻,他清清嗓子,慢声开口问道:“上次让叶骏带给你的图,他带到了吗?”
“……”
梁可樱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楞了一下。
微微张了张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那张纸片,她确实没有扔掉,塞进包裏,带回了海城。
此刻,小纸片还被夹在速写本裏头。
就在酸奶瓶那页中间。
但从那查泽回来后,她一次都没有打开过那本速写本。若不是唐司淮突然问起,基本已经快要遗忘这件事。
怎么能有时间想这些呢。
欠了钱,今天才刚刚还清呢。
况且,开学,梁可樱就要升入大二。
她念得是绘画系这种美术专业方向,和动漫啊、设计这类擦边专业都不同,属于正统艺术学科。
到大二之后,绘画专业学生会分成不同方向。
梁可樱属于插画班。
不说其他,就专业课教材都得一大笔钱。更遑论画具、艺术展、写生,还有各类隐形支出。
学费周宁会给她交。
生活费、还有其他费用,就要靠她自己努力。
脱离情情爱爱和悲秋伤春的拘泥之后,梁可樱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开始切实地思考现状和未来。
梁可樱喜欢画画。
但很显然,普通人走不了传统画家路线。
她也无意拜在哪个大画家门下,进入画坛,开画展、出画集之类。亦或是毕业之后再去国外深造镀金。
这些都不切实际。且,存在很大风险因素。
她家庭条件无力支撑这些意外。
画了两个月漫画后,梁可樱觉得,大半可能,自己未来就会沿着这条路往下走。
现在可能还刚刚接触这个圈子,不那么成熟。等画出一些作品之后,她想做个独立漫画家,有机会的话,能出一本自己的漫画书,发行、赚版税,努力赚钱逃离城中村,逃离父母婚姻给她留下的无尽阴影与绝望。
……
轻柔夜风摇晃着人间。
树影婆娑。
梁可樱表情逐渐定下来,敛起不知所措,恢覆了往日那般柔软沈静。
她抿了抿唇,轻声答道:“收到了,谢谢学长。”
唐司淮:“不点评一下吗?”
梁可樱:“画得很不错。”
可以看得出,高中时期,唐司淮放学停留在学校画室,不仅仅只是为了谈恋爱。
唐司淮挑了挑眉,颇有些难以置信,“就这样?”
“啊?呃……线条可以再干凈一点,尽量不要回笔。”
梁可樱回忆着那张图,绞尽脑汁。
唐司淮沈沈地笑了一声。
他起身,视线居高临下,曲起指,轻轻敲了一下梁可樱额头。接着,从口袋裏摸出两张门票,弯腰,放在长椅上。
“走了。”
唐司淮转身离开。
梁可樱伸手,将那两张纸拿起来,照着昏暗月光,瞇起眼,读了一下上面的字。
居然是两张画展门票。
开展时间就在明天。
“……”
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刚好。
唐司淮是特意过来找她的。
如果她没有出门接电话,大概,可能会接到他的电话。
霎时间,她心裏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并不完全是因为唐司淮。
更因为这种纷乱的、摸不着头绪的现状,找不到出口。
亦或许,只是因为今夜的月光。
……
晚饭开始前,梁可樱轻手轻脚地回到家。
房间裏静悄悄的。
似乎一点动静都没有。
梁可樱有点纳闷,在门口喊了一声:“妈?”
“……”
无人应答。
周宁时间观念相当强,只要精神状态正常时,基本不会有什么错乱。这个点,她应该在不甚熟练地结束烹饪最后一道菜,并抄手等待着梁可樱回来,等她将折迭小桌翻出来,支撑好,再把饭菜端上桌。
不知为何,梁可樱心头一跳。
她一把推开门。
老房子面积实在太小,房型设计规划也不合理,一眼望去,入目便是长条形厨房。
周宁正倒在地上。
毫无知觉模样。
煤气竈上,锅已经开得不能更开,正“簌簌”往外冒着泡,裏面的汤水似乎马上就会溢出来。
倏忽间,梁可樱脑袋一片空白。
“……妈?”
她嘴唇无意识地动了动。
短暂停顿过后,梁可樱终于回过神来,一个箭步冲到周宁身边,蹲下.身。不敢摇晃她的身体,只能先用目光粗略地检查了一下,确定她没有外伤。
现在该做什么?
哦,打120。
“妈、妈妈、妈……你快醒醒……”
梁可樱一边摸手机,一边抑制不住声音裏的哭腔,哭着喊周宁。
很快,拨通120电话。
对方说会以最快速度抵达。
梁可樱放下手机,迟疑半秒,又跑下去敲隔壁邻居的门。
“救命,救命,有人在家吗?拜托!”
老城区这块都是狭长逼仄的小弄堂,救护车进不来,为了赶时间,最好先把人抬到路口去。
随着梁可樱的尖叫,整栋楼开始吵嚷起来。各家各户都拉开了门,出来看情况,也有人帮忙搭手,用床单把周宁抬到了巷子口。
梁可樱跟在后面,神魂不宁,脚步匆匆,连拖鞋丢了一只都没发现。
到路口,救护车还没有到。
邻居们将周宁连同床单一起放到地上。
后头开始七嘴八舌。
“小姑娘,要不你还是自己打个车吧,救护车过来没那么快的。”
“就是啊,第一人民医院就在旁边嘛,几条马路的事情。打车过去肯定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