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那端,租客大声嚷嚷着:“房东,你能不能把你这个朋友弄走啊?今年我爸妈都到海市来过年了,他这样待在家门口,让我们怎么办?”
这话没头没尾,梁可樱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迭声问:“什么朋友?什么门口?”
租客:“就是一个高高帅帅的男生啊,他说他是你的朋友,联系不上你,只能等在你家。我跟他说了,这套房子你已经租给我们了!他非说你住在这裏!大过年的,有个人站在门外,多恐怖啊!”
梁可樱蹙起眉,“……他叫什么?”
话音未落。
电话被交到另一个人手裏。
那人未语先笑,声音慵懒又淡定,像是被交响乐队演奏出来似的。在耳边响起时,轻易就让所有女孩羞红了耳尖。
“星星。”
“……”
“我来陪你过年。”
……
唐司淮这招釜底抽薪实在厉害。
梁可樱能无视消息一万条,但她脸皮薄,绝对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待在老城区那边瞎闹。
无可奈何,只能把自己所在地告诉他,让他不要去打扰人家。
电话挂断。
顿了顿,梁可樱坐起身,拿上手机和外套,去楼下酒店大堂等人。
不到十五分钟。
唐司淮瘦长身影已然出现在视线范围内,款款向她靠近。
因为颜值和身形实在太过突出,他顺利吸引了所有路人目光。
梁可樱不由得绷紧了神经。
脸色也不太好看。
等唐司淮走到她面前,她咬着牙,低声问:“你想做什么?”
唐司淮挑了挑眉,“电话裏不是就说了嘛,陪你过年。”
梁可樱:“谢谢。但是不用麻烦你的。”
闻言,唐司淮故意露出些许苦恼神色,“那你陪我吧。我不想一个人吃年夜饭。星星,你说好不好?”
“……”
唐司淮态度略有些强硬,将梁可樱领到了自己家。
他还是住在市中心的那个大别墅裏。
梁可樱一直低垂着头。
直到踏进客厅,视线才悄悄逡巡了一圈。
覆又立马缩回视线。
前方,唐司淮脱了外套,慢声同她解释了自己父母去向:“……差不多就是这样。”
这是唐明哲的产业,卓嘉尹不会踏足。
而唐明哲前些天就去了国外。
此刻,别墅裏除了一些留在海城给他帮佣的家政阿姨之类,倒确实符合唐司淮所说的、“一个人过年”。
不知为何,陡然之间,梁可樱眨了眨眼,心软了一下。
唐司淮并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只侧了侧脸,顺手将衣服递给阿姨。
他带着梁可樱随意参观了一圈,一一介绍之后,再带她上二楼。
推开一扇门。
入目处,竟然立着一架画板。
唐司淮率先走进去,笑了笑,开口道:“这是我以前学画画的时候用的房间。”
“啊……”
“再等会儿,我们可以下去吃午饭了。……你想不想参观一下?”
这短短数个小时,好似做梦一样。
梁可樱自己都有些模糊不清了。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现在这样?
她明明应该在一个人吃饭,怎么就被唐司淮生拉硬拽,带到他家裏来了?还让她参观他的画室?
脑袋一片混乱。
但脚步却像是受到了什么指引,不受控制地往裏走了两步。
“……”
画室明显常年有人打扫,桌面地板都没有灰尘,光洁如新。但打扫的阿姨似乎从来不动主人东西,连那些画稿明显是随手一放,都依旧散落在各处,没有被收起来。
梁可樱走过去,也不伸手,只悄悄用眼神扫一眼。
图上是素描基础静物。
很难想象,唐司淮也曾经和她一样,日覆一日地画过这些东西。
因为,在梁可樱第一次见到他的画时,他手下已经能画出来十分标准的构造图纸。
那张地形图。
还有那个少年。
在一个人炎热夏日,将一个小姑娘内心所有勇气唤醒。
思及此,梁可樱放软了语气,低声道:“挺厉害的。”
唐司淮长腿一迈,走到她身后,也随手捞了一张图起来。
端详数秒,他低笑了声,“那时候特别烦画画。”
“……那为什么还学?”
难道,这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必须要学习的技巧吗?
唐司淮:“因为想做建筑设计师。素描是基础。”
梁可樱点点头。
看来,唐司淮从小就有目标,并且能够为了目标一直前进。
他好像确实一直如此。
唐司淮:“但是那时候也没想到,这个技术,还能用到追小姑娘身上。”
说完,他随手拉开抽屉,从裏面拎出一张速写纸,递给梁可樱。
梁可樱楞楞地接过。
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了。
纸上,还是一张速写画。少年撑着脖子靠在窗边,和她之前偷偷画的那张速写、姿势几乎一模一样。但是这张图,画面上还多了一个人。
窗外是一条走廊。
少女抱着书,从走廊经过,刚好落入了少年眼中。
少女留着三刀平的短发,脸上眉飞色舞,十分漂亮。少年定定看着,眼中闪着兴味的光,张扬肆意。
顷刻间,时间好像退回到高中。
记忆从来不曾消退。
只要勾住那根细细线头,就能扯起一连串飞沙走石,像是一帧一帧老旧默片,在脑海裏放映起来,带着人回到过去。
身后,唐司淮轻轻拍了下她的头,“梁可樱,再给我一次追你的机会。”
“……”
“雪地裏的字会消散,但是你又不是雪。”
她是他的星星啊。
时间过得飞快,过完年就是开学。
三月。
海市又到了草长莺飞的时节。
季辞让那个摄影展,总算是结束了前期筹备工作,进入预热期。
他之前拿了那个摄影大赛全国二等奖,有了宣传噱头,又不差钱,干脆在本地圈子轰轰烈烈地营销起来。
梁可樱曾经也在微博刷到过一次。
看了看,差不多就知道了大致开幕时间。
果然,这周五,季辞让发来微信。
季辞让:【小樱!明天有空吗!说好要来看我的摄影展的!你应该不会忘了吧?】
“……”
梁可樱没顾得上回覆,先往上翻了翻。
两人聊天记录不少,但大多都只是季辞让发给她,自己则是偶尔有正事才回覆一次。
虽然这样不太礼貌……
不过,扪心自问,梁可樱确实对季辞让没有那种男女之间的想法。
从认识第一天起,在她心中,季辞让就是一个温和漂亮的艺术家,脾气好,人也有趣,完全没有什么距离感。
如果能当普通朋友,那就再好不过了。
但,哪有那么多如果。
她不能让他误会,只能疏远。
不过,摄影展这件事,之前看场地时,梁可樱已经答应下来,不可能再当做视而不见。
她抿了抿唇,打字回覆:【有的。】
季辞让秒回:【那我明天来接你。】
梁可樱:【岑瑜呢?咱们一起吗?】
季辞让:【她下午有事,晚点和陆承月一起过来,不能和我们一起。不过晚上我们可以一起回,我请大家吃晚饭。】
想了想,梁可樱放下心来,打字回覆:【好。】
三言两语。
两人简单敲定了见面时间。
……
次日。
吃过午饭,梁可樱收拾好东西,提前十分钟下楼。
在女寝楼外等了两三分钟,季辞让那辆奔驰大g驶入眼帘,稳稳靠边停下。
季辞让降下车窗,朝她一招手,“小樱,上车。”
梁可樱“嗯”了一声。
坐到副驾驶位上。
许是因为心情不错,这回,季辞让难得打扮了一下,穿了身黑灰色毛衣,上面印了个抽象图案,卷发在脑后扎了个小辫子,露出眉毛,看着又漂亮又艺术。大概是可以直接去拍艺术画报的水平。
不明所以,梁可樱心跳快了几分。
并不是因为心动。
只是单纯紧张。
她总觉得,季辞让今天像是要做什么似的,让人坐立难安,不由得紧紧攥住了手指,憋住气息。
“季辞让……”
“嗯?什么?”
“没什么。”
梁可樱嘆了口气,垂下眼,没再试图开口。
因为周六,进市区的路有点堵。
奔驰在车流中磨蹭了许久,终于驶入之前那个艺术园区。
这回过来,倒是比上次来看场地时,人流量多了几分,看着也热闹了些。
两人下车,往那边走去。
很难得,季辞让也没有主动说话。
气氛倏地沈默下来。
“……”
梁可樱总觉得越来越紧张。
季辞让推开门。
她的紧张感到达了顶峰。
季辞让似乎发现梁可樱表情不对,有些狐疑,问道:“怎么了?哪裏不舒服?”
梁可樱抿了抿唇,摇头,“没有。”
季辞让:“那就好。进来吧。……明天才开展,今天给你们走后门了,先提前参观一下。”
梁可樱跟着他走进去。
裏头大变模样。
上次来,这展厅裏还只是一片白,空空荡荡的。到此刻,墻面似乎是贴了什么墻纸,上头是错乱的竖线,将整个空间衬出了几分结构感,很是特别。
竖线分部没什么规律。
但在所有展出的摄影作品周围,基本没有。
这就让视觉中心不会被墻纸夺走。
第一个展厅,墻上作品都是一些风景照。
比起之前,季辞让的技术又有了进步。
无论是光影还是构图,都有种很和谐的洒脱自然。
梁可樱沈下心来,跟着季辞让一路走过去。
第二个展厅是一些人物照。
上面是各种陌生面孔。
“还不错吧?”
“好看的。”
季辞让笑了笑,带着她走进第三个展厅。
梁可樱踏进去第一秒,整个人顿时僵立在原地。
竖线墻纸不见踪影。
这个展厅最大的那面白墻上,贴了一排字。
【她闯进我的镜头,于是我按下永远。】
——裏面全部都是梁可樱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