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瞪大眼睛似乎在确认信息的真实性。他怔怔地盯着青年的神色,终于意识到了这次不再是玩笑。那双透亮的瞳仁逐渐晦暗无光,他仰着的头也慢慢低垂。他的气息都骤然弱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具尸体般地空壳挂在了锁链间。
“astyre……”
青年稍稍皱了眉,他料到少年的不择手段却没料到他会被这样一句气话吓成这样。他等不到他的回应便伸出手去,犹豫着抚上了astyre的脸。
冷的。
他感受到数据之外自己那颗真实的心房重重一颤。他托起astyre,那颗了无生气的脑袋却又从他掌边滑落下来。
他不会自毁了吧?
从虚幻的模拟中退出,百年的挣扎却只堪堪是外界的一个小时。
利用电流刺激,人们可以把虚态的意识投入系统,以真切的感受去体验模拟的虚幻。
虽然这百年只是虚假,虽然这漫长岁月被压缩虚化,虽然自己也并没有吃什么苦头,但他的精神还是疲惫不堪。他取下链接终端,翻身坐起在了躺椅上,重重嘆息。
隔着玻璃窗,外面椅子上的院长顶着地中海和满脸疑惑地起身望着自己的得意门生。他看出他的丧气,明白这次又失败了。
他推了门进来给他递了杯咖啡,拍了拍他的肩。
“别灰心,再改改。这次又是什么问题?”
“老毛病。”他接过咖啡,“不听话,不守规矩,太像个人了。”
青年将自己被囚禁在模拟世界裏一百年的事情转述给院长,听得院长满脸惊骇。特别是在听到他做的那些占有欲极强的事情时,院长终究还是没忍住出了声。他知道这个系统的问题,知道他对自己的主人又着别样的感情,却还是没料到他会偏执成这么一个样子。
青年无可奈何地苦笑,结束了自己苦楚的回忆。这是第二次了,第一次他将astyre的非分之想扼杀在了摇篮裏,又费尽心思修正他的数据,可最后得到的却还是这样不堪的结果。他不是绝情的人,就算不为了astyre,也会为自己的无功无偿感到沮丧。
“小莫啊,”院长只能安慰,“往好处看,至少他还又底线:不会伤害人类。”
“老师,他现在会去违抗指令,将来突破底线也只是时间问题。他能将意识沈浸式转入他的世界,对他来说控制人类易如反掌。”
他吸了口咖啡,有些腻了的放到一边。
“他虽然不会害我,但不代表会不会害别人。我们创造他的目的终究是投入市场,我们不能把这样一个后顾之忧投放到社会上去。”
这句话之后,屋裏出现了短暂的沈默。两人都意味着这句否定意味着这一年投入的付诸东流,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沈默着没有再提未来的可能性。
最后还是青年先开了口,他跳下床伸展了下躯体重新端起咖啡。
“事不过三吧。”
院长没有答话,只是有些担忧地看他。青年稍稍蹙眉,回头征询着问是不是条件不允许。
“不是,院裏的资金你不用担心,但小莫你……不需要休息休息?”
“不了。”
他想起那对无神的眼睛。
“我觉得还是速战速决吧。”
戴上终端,重回虚拟世界。
“astyre。”
床上的少年稍稍睁了眼,接着便无声地哭了。青年帮他擦掉眼泪,伸手扶着他瘫软的身子让他靠着坐起。
“别哭了。”
少年收了眼泪,自顾自垂了目又要睡,青年赶紧摁住他的肩让他清醒一点。
“astyre,看我。”
astyre的眼睛僵硬地转了转,最后还是对上目光。他的眼裏一片死灰,干枯得像是燎原残余的灰烬,死寂中没有一点生机。
“astyre,是我,莫晨。”青年低下头靠近他,“认得我吗?”
少年长长的眼睫一颤,喃喃地出了声:
“爹爹不要我了……”
他软软地向下滑,莫晨只能抱住他将他重新放好。
“爹爹不要我了……”“我说的是气话混蛋。”
青年说得有些急,声音吓得astyre一缩。他只能放缓声音,柔声解释:“我没有不要你。”
astyre的自语停住,他的眼睛又转了转,重新看向他时有了些神采。
“爹……爹?”“我说的是真的,我没有不要你,我只是生气了。”
他抓起astyre的手让他去摸自己的脸:“你看,是不是,我还在。”
那只冰冷的手轻触上他的皮肤,接着急不可耐地去摸。astyre的眼睛突然就瞪得滚圆,他一把拽住莫晨的衣领将他拉近,伸手死死抱住了他将他禁锢在了身体裏。
“那……那我不会……”他咬着他的耳朵,满是压抑不住的欲望,“再让爹爹离开我一步了!”
“astyre!”“爹爹可以杀我折磨我重置我销毁我但你就是不能不要我!你不能不要我!你不能离开一步!”
青年无法理解他到底是哪裏来的力气在受损这样严重的情况下产出这样大的力气,大到他根本挣扎不开。他伸出手奋力够到床头柜上的电脑,再被彻底压制之前摁下了关机键。
数据链接的微光被中断,环绕在身体上的力量消失。青年挣脱束缚跌做到地上,喘着气看着床上的astyre渐渐没了动静。
“你……”他扶额苦笑,“真是逆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