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可以变化出貍奴吗?”
一只猫趴上他双膝,喵喵叫唤。
“家兽?”
一只黄犬在树下狂吠,正是他曾经养过的。
“于菟?”
一只白虎吼声震天,威严十足。
“小龙?”
一只长虫从树洞裏蜿蜒爬出,在他面前跃至空中化为了金色飞龙。他乐得拍手称好,末了才觉察到这般不好。
“怕甚?”仙人施展法术为他端来一盘糕点和果子,“随意便是。”
他觉得自在,自己和神仙竟比和凡人在一起还要舒畅。
可时光易逝,他听见马蹄踏来,他知道是来找他的。他有些不舍得地看看那仙人,也从他脸上看到了无可奈何。
“吾该走了。”“且慢!”
他伸手扯住他的衣袖,满眼期盼。
“何时才能随仙人走?”
仙人笑了,笑得宠爱。他蹲下,註视着孩童的目光灼灼。
“何时腻了,便来。”
他伸手抚过他鬓间,揽住他的背将他拥入怀裏。
那是最好的礼物。
何谓腻了?安盛宇后来想明白了。是啊,他还不能走。他还放不下啊娘,他还要参加爹爹的大寿,他和同学出游的计划不能爽约,他还没抢到过西楼的花糕。
他放不下人间的凡斯种种,他还不想走。
抱歉了,他在心裏默默,还得让仙尊再等等了。
他继续学习,继续生活,继续品味人间烟火。他向阿爹学了经营和持家之术,他一手算盘打得飞快惹得人人称讚。
十五那年,他随阿爹去了内地做生意。在那一路马车颠簸的山路上,他第一次看见了无尽旷野之外未曾见过的高山流水。
他下了车站在那山雾茫茫间,百感交集几乎要掉下泪来。
他还想看,可……可真的妥当吗?
他坐在小院裏踌躇不定,他还想去探索,去游山玩水。可……这未免太自私了点?
石桌那边,有谁举杯向他,与他轻碰。他楞了一瞬,忙不迭地起身行礼。
“做甚?为何这般生疏?”仙人带着些嗔怪,“吓到了?”
“不是,不是的……”他莫名红了脸。
盛夏偏午,一切正好。他们对坐着,相顾无言。
“仙尊大人……”“可唤吾莫然。”
“嗯……莫然,吾有一事求问。”“何事?”
他低低着头:“吾随去了,可否还能回来人间?”
仙人举着杯顿了顿,迅即笑出了声。他放下手,看着他:“汝以为本仙是如此不近人情之人?”
“不……不是吗?听说,成了仙便要断了凡尘俗念……”
“谁说要断汝凡根了?若是如此,吾大可早早带汝离开,为何还要汝驻留凡间?”
他抿了口茶:“只是随吾去上山住着罢了。盛宇想走,想归家去看看,皆可。思念乃人之常情,吾曾经不懂,但现如今也已经明白了。”
“这样啊……”安盛宇放了心。
生机正盛,绿树成林。仙人沈声喝茶,几经思虑终究还是放弃了。他起身走向凉亭外,伸手取来一缕光阴。
“盛宇要去看这世间便去看吧。这大好河山,不可辜负。”他喃喃,“吾等便是。”
他回眸,眸光流转:“不要为难。”
安盛宇看着他,看着他的模样。他起身快步上前,牵住仙人的手腕。
“吾定然早归。”他迎上他的目光,“莫然,常来看看。”
莫然垂着眼看着他,满目爱恋。他俯身,轻轻吻上他薄唇。
“去吧。”
他背起了行囊。他摆手与爹娘告别,踏上了旅途。
他去了蜀地,看到了重峦迭嶂上出曾峰,见识到了大河之水天上来,在长江岸边举目望月。他沿水而下,在诗画般的世界裏穿行,体会乘风破浪的快感。他夜宿山林,伏在案上感受秋雨夜凉,闭眼聆听万物之声。
他这一路顺畅,抬头便尽是无边风月照亮前路。他立在桥上,接应他的便是盛大而绚丽的霞光满天。他一路畅快淋漓,享受尽了盛世与天地。
他知道,这一切是谁为他求来的。他伸手,接住那叽喳燕雀或那飘落竹叶。他像个孩子一样低头去看,痴痴问它们是从天上来的吗?
“不是。”
他回头,望见那摇曳竹林深处隐藏着的笑意。他也不恼,他知道他在逗自己玩。
“汝分明一路皆在。”
二十那年,他游学结束,归了家。
父母为他接风,他们的身体仍好,无病无灾。家裏的名声和事业也好,一切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及冠那天,他跪在了父亲面前。他感受着发丝间插入的那只发髻,这二十年的光彩如元宵那日天上的烟花一般,迅速绽放而后消失,留下的只是无名无状的心潮涌动与热烈。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那夜,他的案上便多了一份书信。滑而薄的信纸上字迹秀丽,他没见过,却知道这淡淡幽香来自何人。
他拿起信,看着那几行字:
“长岸柳絮纷纷舞,陌上花开缓缓归。”
他说的含蓄,可思念力透纸背。
他确实要走了,去找他,找那个等了自己良久的人。
他俯首做拜,向这养育自己二十载的家庭作别。他跨上马,向这街坊邻裏告别,向这熟悉的一切告别。他沿着信上所写向前,归途花开,一路平坦。
在故事的尽头,他来到了那隔世之间。他在那青山脚下,看见世世代代的自己都来到这裏,奔赴向同一个人。他想起好多,想起那久远之前的相熟相知相爱相守。他想起那些与他的约定与誓言,他想起毕生挚爱。
星光璀璨,日月交辉。他站在天地之间,看着那尽头每日不变一直等待着他归来的袅袅炊烟和莹莹烛火。他看见那千年不变之人正如每一个日夜那般立在门口,翘首以待。
他上去,轻轻扯下莫然眼前的障目白纱,对上他熠熠生辉的双眸。
“来了。”莫然伸手抚上他的发丝,思念构筑而起的心疾在此刻便痊愈。
“来了。”安盛宇抓着那绸缎,“汝以此遮住双目,原因为何?”
“原因?只是吾俯瞰人间,踏遍红尘想要疏解心中焦思,可惜所见之处皆有汝的影子。吾只能出此下策,暂缓思念之苦。”
他说的轻松,可安盛宇明白他的痴心一片。十年,二十年,甚至百年千年,他说过他会等,他从不食言。
“久等了。”安盛宇牵起他,自觉愧疚,“吾来晚了。“
“有这一句,便够了。”
【世界线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