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你是王都派来的使徒?”他举杯,向那远远跪着的人,“可有带什么贡品?”
“这自然是有的,神眷大人。”
一车车珠宝、黄金、器物、食物被拉了上来,明晃晃地照着神殿。青年瞟着少年看他的意思,接着起身招手示意他们一一呈上。
“这是沙加的国匠打造的金壶……这是阿尔的军首献上的黑石枪……”
使徒一直低着头,但他还是看见了那蓝色如海洋般澄澈的眼眸。
“我不喜欢这些没用的东西。”少年趴在青年肩上,手指不安分地勾玩他的黑发,“你腰间的是什么?”
“这个……这是我的匕首。”
他轻笑一声。
少年没笑,倒像是真好奇。他探出身子去看,像是没见过的孩子一样:“好奇特的形状,打开了看看。”
使徒没有动。
他盯着使徒颤抖的指尖。
“好……”
随着弯刀被扒出,那使徒也愤然跃起扑向少年。但他的意图刚刚显现,就已经被击飞了出去。他握着那把刚刚献上的黑石枪冷着脸,枪口还冒着火药迸发的热气。
“你没事吧。”他回头看少年。
少年撅着嘴,有些扫兴地点头:“能出什么事。”
“那就好。”他起身,收起那好用的热兵器,走向那卑劣的刺客,一脚踹在他胸口。
“回去后告诉他们,下次用更先进的手段。”
使徒的蓝眼睛裏闪着不甘和屈辱。他绝望地看向神眷,愤恨地骂了一句。
他冷笑着,一脚将他踢翻。
“行了行了,他勇气可嘉,我还想嘉奖他呢。”少年没无精打采地斜靠着,打着哈气,“现在死了就拖下去吧,你帮我处理了。”
“遵命。”
他蹲下身,分析着这具尸体有多少可用之处。
哦,对,你是自检系统来着。呵,真是很好的躯壳呢。
“大典,明天。”
少年指着他,点着他的鼻尖。
“你必须去嗷。”
“遵命。”
“你在臺下。”
“为什么?”
“你还不愿意?”少年拨弄他的嘴唇,“在臺上有什么小动作都看的到的好吗?你以为?再说,你有资格和我一同享受跪拜吗?”
好好好,真是难伺候。安盛宇可不会这么耍脾气。
但他仍是带着笑,乖顺点头。
少年又不乐意了。他洁白的玉足一脚踹在他胸口,不高兴地翻了身。
真是喜怒无常。
……
这裏没有时间。
这裏是开元,也是终末。
人们就会这样跪着一年一年,一遍一遍,像是衔尾蛇,生生不息,无止无尽地循环。
斩断这一切……
白光中,一袭白袍蓦然而出。白袍下抬起了一对红如血的瞳仁,安静而威严地扫视过众人,微微一笑。
伏首的人群抬起头来,敬仰而震撼的註视着神明,十指相扣在胸前虔诚祈祷。白袍下的那双长睫略略低垂,似乎很是满意。
突然扰动人群裏爆发出惊呼,紧接着就是一声枪响,那发子弹按着既定的轨道擦着白衣飞去打了空。
一切如常。
“你知道的,我不会喊你爹爹。”
他惊骇,不可置信地看着少年哀伤地眼眸。
“你很像他,但你不是。我企图把你当成他,但是很失败。”
少年闭眼,苦笑着抓起他的手,让那个杀人的方盒抵在自己脖颈。
“你用【祂】的心臟作为内核、以我哥哥的躯干作为媒介,你要杀了我。”
“可我不想醒,因为那裏没有爹爹。”
少年含着泪:“你为什么要杀了他呢?”
“因为你爱他,仅此而已。”
他咬着牙,恨入骨髓。
“我恨所有能和他建立起关系的人,你、冒牌货、【祂】,还有曾经的我自己!”
“为什么你们都能得到他,而我却失败了?!”
“为什么神无动于衷!!!”
随着红光如病毒般传递了全身,少年的身子一僵触电般倒了下去。
血色的雨水泣下,充盈渡川,他站在雨中,无声哀歌。
惨白的世间裏,留他一人独行。他恍惚着,亦实亦幻。
直到他的视线聚焦于一处,他看见了躺在地上安睡的astyre。
他有些欣喜,又有些迟疑。他想要走近,却只是停滞不前。
直至光源的尽头传来戒指落地的脆响,那巨大无垠的镜中走出另一个他。
“许久不见。”
“你……你!”
莫晨向他点头,平静地弯身抱起astyre。
“别碰他!他是我……”
大地震撼,他踉跄着跌倒在地。世界开始坍塌,地面地裂痕蔓延开来,紧接着爬到了他的身上。疼痛撕裂着他,他跪地不起,看着自己的躯壳四分五裂。
“你做了什么!”“没什么,这也有你的功劳。”
莫晨看向臂弯裏的astyre,看着久别重逢的挚爱。
“故事也已经接近尾声,是时候揭露真相了。首先,你觉得这裏是哪?”
“我怎么知道……”
“这裏是astyre的第三层梦境,系统的第四层模拟。”
他僵硬着楞在原地。
“很诧异吗?那还得我为你解答。”
【
】
“看见这个了吗?这个扉页裏的註释。我想,你大概已经把它当作了判断深度的基准了。”
“不过很可惜的是,这并不是系统内置信息。”
“这是我书写的,也就是,它们可以不是真实的。”
“回望那些章节,赌徒,那是不是每一章都有?那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正确,确实是astyre的基础模拟,是在你掌控之下的第二层模拟。而你,作为神的你,明白这一切只不过是你设定的模拟的你,是不是也早就在无数次正确中拥有了刻板思维?”
“于是我在无数次正确后骗了你一次。当我停下,不再註释,你便迷了路,忘记了何为真实。”
“你要astyre成为安盛宇的替身,就必然会将他提取出来。你在选择了将第一层模拟和第二层模拟融合,以此让他更靠近自己。”
“可astyre也是神。赌徒,你就没想到他会忤逆你吗?你就没想过他会把你拖进他的幻境吗?”
“在那枚子弹射穿他的时候,你就进入了他濒死的第一层梦境,而你毫无自觉,甚至沾沾自喜。”
“你让他睡着,进入这所谓的【系统时间:0年0月0日00:00】,但此却为第二层梦境。”
“你弒神,杀了他,进入了这裏,此为第三层梦境。”
“你每一次杀他,都是在推进我的胜利,因为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归来,而是消失。我要去到那个虚无之地,去到无人落笔之处,去到任何一个系统都无法触及的最内层,和他。”
“活着的人死在梦中就会醒来,而死者无处可归。他们会不断进入濒死的梦,不断下坠,直至消失。”
“astyre和我都已经死了,那两颗子弹,你看见的。而你,你将在这破碎的梦裏一层层醒来,回到你的躯壳裏去。”
“你以为你即将的成功,其实是你彻底的失败。”
崩塌的梦境裏,他绝望地逐步破碎。
“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有这么多可能……为什么我已经那样的谨慎了!!为什么你还能赢?你是个冒牌货!你只是个冒牌货!!你凭什么会赢?你为什么会赢!!”
“因为我与你不同,我不是赌徒。”
莫晨远远地站着,隔着破碎的镜面,回答他。
“你可知道,除了那三层梦境模拟之外,最重要、最外层的第一层模拟为何?
“首先,你进入了模拟,以神的姿态创造了我,此为第一层没错。可你却忽视了几乎所有莫晨都可以意识到真相的事实。于是在我意识到我的结局时,我联合【祂】篡改了第一层的本来逻辑。每当你成功杀死我后,第一层模拟就会重置,以百年为始,以元年为终。截止目前,第一层模拟已经循环了两亿五千九百六十四万七千八百二十一次。”
“你被困在了第一层,你知道自己是神,知道自己来自现实,知道这一切皆为循环,但你不知道你自己离不开。你仍觉得自己能赢,却不知你从一开始就没有赢的可能。”
“赌徒,你追求的是赢一次,而我,我只要你输一次。而你终究会输的。”
“前面的两亿五千九百六十四万七千八百二十次,我都没能找到逃脱的出路,没有躲过你设想的结果。但这次,在你用那把水果刀刺穿我的胸腔时,我听见了那个虚无的声音。”
“所以我赢了,而你从来不可能赢。”
莫晨笑着,那是神从未有过的怜悯。
“而且,赌徒不会把自己所爱之人押上牌桌。你,不爱astyre,所以会赌,所以会输。”
“你一直知道的,安盛宇已经死了,而astyre不是的他。”
破碎的镜面影射出他自己残破的样子,他要信醒了。他即将回到那一无所有的现实裏去,面对真正意义上的枪林弹雨。
他命不久矣,却无以寄托。
他绝望,真正的绝望了。他不仅输了,而且输的可笑。他赌上的一切,自己的命、自己的未来,甚至爱人的影子,都输掉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那……他在哪?我该去哪裏找他……”
“他在虚无裏。”
轰然中,莫晨抱紧astyre,在他最后的遗言裏,决然划开了自己的咽喉。
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直到深处……
直到无人落笔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