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玛莉送给他一抹眼神,掉头朝着自己的车子走去,结束这出师不捷的一次采访,暂时撤退了。
范皮奥嘆口气,虽然不知道贝内德先生满不满意这样的成果,起码——今日贝内德先生回家后,不需再应付女儿棘手的询问,能多出一点休息的时间。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来说,这可能是他眼前最需要的东西。
望着安玛莉驾驶白色小车上路离开之后,范皮奥推了推黑框眼镜,也跟着转身返回楼上。
※※※
隔着玻璃窗,可以清楚看到躺在巨大、宛如太空舱般的仪器内的患者。
「贝内德先生,现在请你尽量不要动,保持一定的姿势。你要是觉得ok了,可以开始,也请告诉我一声。」
坐在小型操作室内,一边透过电脑操控着精密仪器,欧阳英治一边透过麦克风向病人喊话。
银发绅士在仪器臺上伸了伸手脚,作个深呼吸之后,道:「好。我好了。」
「那么我们开始了。」
太空舱发射出淡蓝色的光芒,前端部份开始向下移动,缓慢地将患者的头部吞入舱内。不久之后,ct扫描出的影像陆续传回了同步连线的萤幕这一端。比喝完一杯咖啡所耗的时间更短暂,脑部的断层扫描便已完成。
将影像储存起来,传回自己的电脑,英治关掉机器,自己来到检查室内。
「贝内德先生,检查结束了,你现在可以起来了。」
「呼……」从臺子上坐起身,银发绅士抹了抹额际的汗水,道:「保持静止不动,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呀。真不晓得那些作假雕像表演的人,怎么受得了。」
英治从一旁取来面纸盒,递给他。
「噢,谢谢。对了,医生你假日的时候,有没有到哪裏走走?我说的假雕像表演,只要你随便去几个观光客较多的广场,都会看得见。你看过了没?」
「还没有机会见识。」
「是吗?那你一定要去看看。那些艺术家的毅力真的非常惊人,全身涂抹上金铜色,或是白色的身体油漆,装扮得仿佛是活生生的雕像,然后突然在你面前摆动、变换姿势。带给不少观光客惊喜呢!」贝内德抽出一张面纸,擦拭着额头,神采奕奕地说着。
「好,我一定找机会去瞧瞧。」
「很好、很好……」
银发绅士点着头,陷入沈默,神情忽地黯淡下来,紧接着又壮士断腕地抬起头。
「你说吧,医生。告诉我,结果。」
英治註视着他,口气沈稳地说:「和我们前次检查相较,又长大了零点五公分左右,开始压迫你的左视丘,将逐渐对你右半身的肢体和运动能力产生影响。」
「……」
「我的建议也和先前一样不变,药物无法治疗,只能一时改善外在癥状。也就是说,你需要及早安排手术。」
「……」
英治不意外他没有马上点头同意。来到「耗室f」看诊的病患,都有其各自的特殊理由,无法在一般管道就医。这些患者除了背负着病痛之外,多半同时背负着比病痛更大的「东西」。有时这些患者心裏面的衡量表,甚至将解除病痛列于最下位。
「谢谢你,欧阳医师。请你照上次那样,给我那些药就行了。」
英治想了想,决定婉转地说道:「贝内德先生,容我这么说吧,你一进门的时候,说了『很高兴再看到你』,记得吗?但,我并没有回答你『我也很高兴再见到你』吧?其实,我并不高兴一直在这间诊所内见到你,贝内德先生。」
银发绅士一楞,旋即苦笑。「嘿,别这么说嘛。还能看见『医生』,不意味着我还活着?总好过我去见上帝了。」
「假使你一直来见我,只为了拿这些让你短暂好过的药物,那么……是的,下一次你挂号的地方,或是就是祂的住所了。」
「我知道、我知道了,别用你那双黑眼珠瞪我,会让我想起神学院的严肃、老古板的修女们。」摆摆手,贝内德下了诊疗臺,道:「还有,我得事先警告你,为了遮掩我在这儿真正做了些什么,我或许会故意让我女儿误会你的身份……希望你不介意?」
「这是您最不需担心的部份。」
早在英治接下这份工作时,他就知道这整套运作模式裏面,必然得包含一部分过去他甚少发挥的才华了。
「我会努力端出最佳演技,在你女儿面前,扮演好一个男招待。」
贝内德俏皮地一眨眼。「你要是欠缺演技,我不介意与你假戏真作,欧阳医师。」语毕,还往他屁股上一拍。
这行为让人联想起某人。
英治冷静地发火,微笑着说:「贝内德先生,我对年长的病患一向容忍度不错,所以先前的行为没有为你招来杀身之祸。但我要是你,绝对不会再对一位很可能即将在不久的未来,将针头般大小的光刀,刺入你大脑裏的人,做出任何不礼貌的行为。」
贝内德马上将双手高举——「我不好,我道歉。义大利男人只要没死,永远会开这类玩笑到最后一刻。」
幸好其他人都比某人懂得收敛的美学。
「你想死的早一点?那这类玩笑,马上会助你一臂之力。」
银发绅士边往检验室的厚重铁门走去,一边哈哈大笑。「你真是有趣,医师。」
如果他够认识英治,就会知道那不是个笑话了。
检验室的门向左一滑开,高大又不怀好意的男人已经埋伏在外了。英治从夏寰脸部的表情,读出了方才自己和贝内德.朗迪的一番话,全被他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