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
◇
“我不想让他输！”
季天划开文字战报下方的动画配图。
他只看到这裏,
没有再往下面的评论区翻。
手机不是他自己的，操作起来有些别扭。
他打开拨号界面，按出夏凉的私人手机号，走到窗户边,
手指在绿色的拨号键上悬停了很久。
“对不起,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窗外,
仁川体育场的风帆线条流淌冰蓝色的光纹,
更远处,
首尔的城市灯火星罗棋布。
左手缓缓握成拳头,
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变得苍白。
“啊！”
就在季天锤向窗玻璃的时候，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季天？”冼时初说,“谁允许你动我的手机？”
季天的动作停顿,
转过身,
抬起手臂擦过眼角,
把手机还给了冼时初。
他才闻到冼时初身上浓重的烟味。
“天霆战车的体系很有可能在明天被byt继续使用,
拿来对付我们。”冼时初的声音略显沙哑,“我们没有任何准备,
就算看到art的前车之鉴,
也未必能比他们打得好。”
季天说：“宋世勋如果不去控tree和qaq，而是稳打稳进,
a前排juice,
等夜愿刺杀斯卡纳,
引开tree和qaq，时间刚好能让他走a到101丛林。”
冼时初点了点头：“是的，当时夏凉的想法一定是这样的,
但他忽略了宋世勋的性格特点,
在那么短的时间内,
他们来不及语言沟通。”
季天说：“nck真是深藏不露。”
冼时初说：“只有厚积才能薄发，如果没有强大的实力作为支撑，nck不敢这么安排，从职业的角度出发，我很佩服他们的教练和队员。”
季天靠坐在办公桌，手掌不小心触碰鼠标，把显示器的屏保划掉了。
几条弹窗新闻的标题都是对art的负面评价。
“咳，你现在不要关註其它事情，专心把明天的比赛打好。”冼时初夺过鼠标，一个接一个关闭弹窗，“孰轻孰重你自己心裏有一桿秤，以免被人捏住把柄，明白吗？”
“你也劝我不要想他……”季天的眼中闪过水光。
冼时初浏览着网页，没有面对。
“可是我怎么可能不去想他？！”
季天抓住冼时初的手臂，弯下脊背，埋住自己的脸。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在找一个人，你看不出来吗？他去101草丛找的是我啊！我不想让他输！”
一瞬间的情绪奔溃，让还不到十九岁的青年无法平静。
冼时初感到手臂处有点温热。季天的泪水顺着他衬衫的布料蔓延开。
“好了好了，哭出来也好。”冼时初拍着季天的后背，安抚说，“夏凉是一个好孩子，他虽然现在不能回应你，但是啊，他肯定躲在某个角落裏悄悄地看着你。”
“他会吗。”季天说。
“会的，你要挑起他肩膀上的担子，勇敢地去挑战天霆战车。”冼时初说，“顺便让npl看到，我们不只有被动挨打的份，我们也有自创的体系。”
晚间，kl教练组和全体队员召开赛前动员会。
季天回到自己的机位，除了眼眶还有点红痕，其余都恢覆正常状态，根本看不出来哭过。
“明天就听天由命吧。”童曦拿过陈汕秋的玻璃保温杯，摇了摇裏面的枸杞，“我觉得我可能连juice的腿毛都摸不到。”
“童老别啊，你们对线必须顺利，这样我或许还能比他们的打野刷得更快。”陈汕秋捂着脖子上的膏药。
上野二人组在开玩笑。
崔宇弘却非常认真，直到这时还在戴着耳机打rank练手感。
肖臻荣解压的方式则是安静地看书，看纸质版的《悲惨世界》。
“大家坐过来，小安，先别练了。”
这时，朱文斌召集选手们围坐过来。
“你们没有必要低着头。”朱文斌说，“今年你们已经打得非常棒了，差距是存在的，但要看到随着你们的努力，差距在渐渐地缩小，这就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记得夏季赛刚开始的时候，我们的新队员刚加入，很不适应，那么这个时候季天也好，汕秋也好，我就不点名了，大家都对小安非常的关照，最后呢，我们打破隔阂，又凝聚成一个具有核心竞争力的团队，这就是kl的魅力！明天属于你们，未来也属于你们，请放手一搏，不以成败论英雄。”
这番动员演讲让kl队员从得知art战败的阴霾中走了出来。
金炎彬接着补充关于明日将选用的巧焰体系、枪魔体系的註意事项。
“上路要时刻记住和中野的配合，拿烧魔、树鬼或者圣盾都可以，搭配中路不倒魔雕，明白吗……”
金炎彬在说话的时候，有意无意观察着季天。
平时，季天总是会冒出很多刺头问题。
但此刻的季天一句话都没说，眼神中透出的淡漠，就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金炎彬说：“季天，你有什么问题吗？”
季天说：“没有。”
朱文斌退到门边，站到冼时初身旁，三言两语地聊些话题。
动员会结束。
kl赛训室只剩下队员。
季天收拾好明天要带的东西，看了看门外，朱文斌和金炎彬都已不见人影。
他把电竞椅拉到机位后面，在队友们的面前打了一个响指。
肖臻荣抚了抚眼镜：“季天你干嘛？”
陈汕秋领着夜宵回来，放到崔宇弘和童曦的机位上。三个人一起看向季天。
“之前不是也有练过一段时间冼教的魔方吗？”季天说，“就拿巧焰来说，前期打野到三级，完全可以组织下路包围，我们按冼教的打法来吧。”
“我是二十多岁的人了，能不能稳一点，不要对我要求那么高。”陈汕秋低头解开塑料袋，拿出泡菜盒子，“今麦郎是crush定的主教练，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咯。”
季天看向崔宇弘。
崔宇弘赶紧戴住耳机。
季天走到童曦的机位，趴在显示器上。
童曦说：“你别盯着我一个人，汕秋的意思是，我们阳奉阴违，到时候在bp环节又会和今麦郎发生矛盾，容易出事。”
肖臻荣这时也劝季天说：“说起来，童老、汕秋和我都是crush带到队裏的，咱们相处很愉快，别临时上蹿下跳的，再影响比赛的心情，得不偿失。”
季天说：“汕秋说的没错，是啊，他今年二十多了，世界赛的机会还能有几次？说不定今年之后他就退役了。”
陈汕秋咳嗽一声，掷下筷子：“季神你干嘛呢，我人还在这裏，你咒我入土为安？”
童曦放开夜宵，抬起头，看向季天。
季天说：“byt不是街头网吧队，想赢的话，怎么可能不冒风险？人家现在出了题目，art至少还用不同战术写过答卷，而我们呢，难道要直接交白卷摆烂？”
童曦的眼中闪过一点星火。他的手指在鼠标垫上摩挲，想起曾经在陈汕秋的资助下参加杭城萧山区网吧赛的经历，他也不知把陈汕秋拉到kl，算不算是报恩。陈汕秋的年纪确实大了，他不想让他留下遗憾。
陈汕秋也没有拿起筷子。他知道季天的话很现实，作为kl战队年纪最大的队员，他一直勤勤恳恳承担着照顾三路经济的角色，却忽略了好兄弟心中或许仍有一颗未燃尽的火种。
季天找准突破口，用kl在入围赛和小组赛的战绩说服了队友们。
肖臻荣註意到两位老队员的表情，合上书页，举起手。
“我改主意了，我讚成季神。”肖臻荣说。
“好。”童曦说。
“好就好。”陈汕秋笑了笑，也举起手。
最后，季天回到机位，看屏幕裏rank结束，拨开崔宇弘的耳机。
崔宇弘放下鼠标，转过头：“你们刚才说什么？”
季天说：“说你别玩加裏奥，试一试西尔芙或者霍华德好不好？没让你玩刺客，只是稍微往能主动带节奏的方向走两步。”
崔宇弘看向两边的队友，忽然眼眶有些红：“我知道是我的错，我不是夜愿……”
陈汕秋赶紧说：“诶诶诶，打住，没人怪你，你看啊，就算夜神也会失误的不是么？季神给你的u盘裏的那些招式，你现在已经用得很好了，叫byt也见识见识。”
季天说：“夜神那不是失误。”
陈汕秋啧了一声：“少说两句。”
崔宇弘定了定神，深呼吸。
季天说：“这就对了。”
崔宇弘在队友的鼓励之下，终于第一次做出形同公开反对金炎彬的行为——他举起了手。
在这个特殊的夜晚，kl的内部发生了一场悄无声息的锐变。
冷热交加的边缘之地，半边羽翼的骨架从茧中伸出来，迎着风，展开翅膀。
蝶翅鳞片映出峡谷的三条坦途。
高塔耸立，能量水晶的光芒照亮黑暗……
【小欧康覆：起床打卡】
“新的一天，从做起平衡训练开始。”
夏凉从梦境中醒来。
阳光照在雪白的被子上。
房间裏没有别的人。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按掉小欧康覆的闹钟。
下午三点了。
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再加上尿频，直折腾到早上五点，护工受不了反覆照顾他去卫生间，于是让他吃下一剂安眠药，才踏踏实实睡到现在。
“叩，叩，叩”
护工敲门进来，手裏端着一个医院裏的白盘子。
夏凉看到，抱起膝盖，缩了一下身体。
“昨天晚上你……”护工说，“都跟你说了，量没那么大不会漏的，不要自己一直去捅导尿管，现在好了，有点红肿发炎，又开始低烧。”
盘子裏面有消毒酒精和药剂。
夏凉摸向小腹，自己的身体反而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只能任凭护工把裤子脱下，进一步对他护理消毒。
安静的房间响着棉签擦拭皮肤的沙沙声。
“不好意思，辛苦你了。”夏凉说，“我昨天晚上心情不太好，所以有点过激反应。”
“唉，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护工说，“别人看着心疼哩。”
走廊传来利落的脚步声。
李飒扣了扣敞开的房门，提着牛奶和水果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