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佳期甜甜浅笑,接过奶奶递给她的花,熟练地放进沈宗庭怀裏,命令他:“快,给钱。”
这种被她命令的感觉,还挺受用。沈宗庭笑笑,从皮夹子裏掏出一张橘黄钞票,递给奶奶。
奶奶一边嘀咕“样大张酿找得开”,一边在腰间包裏掏啊掏,把钱找齐了。
买完鲜花,再买对联,小灯笼和糖果炒货。路过金鱼摊的时候,孟佳期盯着鱼缸裏漂亮的金鱼看了好一会,但是没买。
“怎么不买一只呢,家裏还有位置放。”沈宗庭紧紧跟住孟佳期,怀裏抱着她挑的年货,不让拥挤的人潮将他们挤散。
“不买,你又不会照顾金鱼,你连你自己都照顾不好。”孟佳期回身,轻嗔他一眼。
面对她的轻嗔,沈宗庭只是淡淡挑起唇角,很无所谓。
他们在旺角差不多逛了一早上,再度坐上电瓶车时,她腿都差不多逛软了,所幸收获颇丰。
沈宗庭拧着电瓶车的车把,“呼”地冲上加理道回多利山时,感受到身后孟佳期的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心裏某处忽然被填满,好像他这小小电瓶车上所载的,是整个世界。
他的确脱离人间烟火已久。
如今,一旦体会到这人间烟火的热闹与温馨,却是再也不想让它离去了。
那个春节,沈宗庭和孟佳期都记得七零八落,他们互相都只愿意记住自己想记住的那部分。
那天孟佳期在旺角买菜,还买了一条围裙回来,红白方格的小围裙,围在腰间像新婚的妻子。
她就这么系着一条小围裙给他们两个人煮面。
葱油拌面,用炸好的葱油和蒜一拌,就很好吃。
中途她一手翻炒葱油一手搅拌着煮锅裏的面,围裙要掉,是他走过去,手穿过她腰侧,替她将围裙重新打好结。
她负责煮面,他不肯当个闲闲的太子爷,主动要帮忙,结果因为用手剥大蒜皮,被她笑他“含着金汤勺”,“十指不沾阳春水”。
沈宗庭怎么会这些呢?他是註定含着金汤勺出生,将来也要含着金汤勺去世的人,他的所有一切都有人包办。
她给他示范正确的剥蒜姿势,把蒜瓣放在刀背下拍扁再剥。
他这裏有洗碗机,不肯让她自己洗碗,又不想再犯剥蒜那样的错误,煞有介事地取出洗碗机的说明书,如何加洗碗盐,如何放凝珠。
最后用洗碗机洗出锃亮的碗,掏出来拿给她看,手指在锃亮的碗面敲敲,敲出“笃笃”声,像献宝一样。
沈宗庭第一次知道,他那倦到破了亚洲洞潜记录都兴致缺缺的内心,有一天竟然会因为洗出一个锃亮的碗而开心半天。
“好啦,我收回我的话,你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太子爷,好啦好啦别弄——”
孟佳期实在是被他手指按在碗面上“笃笃”的声音弄得很烦,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巴掌。
被她打过来时,他笑得很欠,又很得意,唇角挑着。
难得开心,也难得幼稚。
大年二十八那天,孟佳期提议包饺子。没有搅拌机,他负责剁馅,她负责弄饺子皮,两人陷入“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的困境,最后弄出的饺子足足有一大盆,够他们吃三天。
多余的饺子,孟佳期用分装格一格格装起来,放到速冻室,一边回头和他说:“等过完年以后,要把饺子吃完啊,不能浪费了。”
他应“好”,这一刻选择性忘记,在新年结束后,他不大再会回来这裏。
他们把春节过得像扮家家酒,却乐在其中。
大年二十九和大年三十,沈宗庭是分两处过的。白天他回加道,晚上再回旺角,两处奔波。
孟佳期知道春节和家裏人一起过是传统,不好叫他两处奔波,让他好好在加道的祖宅那边过。
沈宗庭摇头,只是说,“我怎么能让你自己过年呢。”
她听了,三分欢喜两分惆怅五分酸涩。
沈家,那到底是怎样的高门?怎样的深海?
顶层的财富从不会向下层流通,只会通过一次次豪门联姻,在强强联合的婚姻裏得到巩固。
她从没忘记梁风忻口中那位“魏小姐”,只是放在心底不去刻意想起。
但是,她却很容易在沈宗庭那过分宠溺的温柔裏,忘记自己应当有的身份。
沈宗庭回加道时,她就去摸缝纫机,把裁剪好的衣片一一归拨好,再缝制西装后身和前身。
大年三十那晚,沈宗庭还在加道。
孟佳期自己一人在旺角,煞有介事地过大年夜这晚。
电视机柜两旁,她和沈宗庭摆上去的蝴蝶兰正好开到了最盛之时。她精心挑选的蝴蝶兰是星黛露的奶油紫色,被她精心地转动着位置,找寻最好看的角度。
饭桌上,敬神的饭菜已经被撤下去,为着一个仪式感,孟佳期用线香拜了拜神佛,还给神龛柜上写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子也立了三株线香。
拜神龛的时候,她想起来,似乎沈宗庭那栋岩海别墅的壁炉上,也放着一个神龛。
似乎,沈家是个家族观念极为强烈的大家族,否则也不会在如此现代化的房子裏也要装上神龛。
但,沈宗庭吊儿郎当,明显是不信神佛的。或许他不信神佛,但要敬祖宗,毕竟,也是祖宗的荫蔽,才让他成为“沈宗庭”。
做完这一切,距离凌晨零点还有约莫半小时。她坐在沙发上,打开春晚随意看了两眼。
在港城看春晚,这行为多少有点违和。
春晚依旧是那三板斧,催婚催生催三胎,婆媳闹矛盾,一起来包饺子...孟佳期听着罐头笑声,不时抬眸看一眼悬在液晶电视上的石英挂钟。
如果可以,她希望沈宗庭能在午夜零点之前回来,然后对她说一声“新年快乐”。
在距离午夜还有十分钟时,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她以为是沈宗庭发来的,忙忙拿起来看,却见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william:「佳期:祝你新年快乐,万事胜意,没有烦恼。
william:「如果遇到了烦恼,可以找我帮忙,我很乐意为学妹提供帮助。」
这个william是谁?孟佳期并没打算搭理。
电话铃声响起。孟佳期看了下,正好就是这个叫william的人打来的。孟佳期想了想,担心是工作上的事,很快便接起了。
“餵?”轻柔的女音响起。
“餵,佳期,新年好。”那头,很快传来一个温和的男音,矜贵而低沈,带着三分磁性,撞入耳中。
“你是?”她礼貌地问。
“我是严正淮。”那边,严正淮似是低低笑了一声。
“哦哦。”孟佳期恍悟过来,没记住严正淮的声音,是她的失礼,同时也暴露了她没存他电话的事实。
“你现在是在港城,还是西城?我妈妈她常常说起你,最近她得了一匹很好的旗袍料,想拿来给你做旗袍,让我转告你。”那边,严正淮好似不介意她的遗忘,继续着他的话题。
“在港城。这、这礼物太贵重了,我收不了。替我谢谢倪姨的礼物,也替我向她问新年好。”
“没有什么贵不贵重之说,如果它适合你,那就是值得的。”严正淮的声音永远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孟佳期唇角弯起,绽出一个柔和的笑。
“我想,如果你在西城,我很乐意帮你问好。但,你要是在港城的话,我就不帮了,直接让司机开车到你宿舍楼底下,把你接出来,接到我家来玩。”严正淮接着说。
“嗯,那年后吧,年后。”孟佳期听着也笑了,莫名有点想念倪念慈。
作为一个缺爱的小女孩,她从倪念慈那感受到了久违的、来自年长女性的慈爱。
“那你约几号过来?我妈还要给你留腊肠。”严正淮很认真。
“嗯,那年初七那天?”
“好,年初七我让司机去宿舍接你。”
严正淮估计以为她是在宿舍过的年,才说让司机去宿舍接她。
孟佳期怔了下,本想说自己不在宿舍在沈宗庭这裏,但,这话无论怎么开口,都觉得奇怪。
就在这一楞神之间,她手机屏幕熄灭,电话挂断了。
她这臺手机是五年前的苹果,耗电极快。
孟佳期起身,正要给手机充上电,却见玄关处立着男人颀长的身影,一抬眸,沈宗庭正倚在那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在跟谁打电话?”
“一个学长。”
与此同时,她闻到沈宗庭身上淡淡的酒气,他似乎喝了不少酒,眼裏洇着一层红。
“普通的学长,怎么会给你打电话,”沈宗庭轻笑一声。
“他在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