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她心中仿若有了答案。
周慕云曾问苏丽珍,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走?
沈宗庭从来没问过她这个问题。但就算沈宗庭没有多一张船票,她也想同他一起走,哪怕只能走一段路也好。
她不要他们之间,像苏丽珍和周慕云一样错过,最后只能去吴哥窟的神庙裏找一个树洞,向风、向云去诉说。
就让她活在此刻,活在当下,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想清楚后,她四处找了找,想找手机发消息找他。
手机还在一楼的茶几上。孟佳期起身,下楼去拿手机。
被倒扣在茶几上的手机业已充满电,她拿起手机一看,上头好几条消息。
有严正淮发来的。
孟佳期把消息回过去。
kris:「严先生,新年快乐。不好意思,昨晚打着打着电话手机没电了,至于吃饭,就定在初七晚吧。您那边应当没有别的安排了吧?」
那边,严正淮很快回消息过来。
william:「好的,我这边没有别的安排。佳期,我们初七见。」
孟佳期盯着他的回覆看。
一句“佳期,我们初七见”,显得莫名地有力量。
给严正淮回覆了消息后,她把消息界面切回她和沈宗庭的。手指按在触屏键上,敲敲打打,删删改改,发过去两条消息。
此时,维港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内,书房。
巨大的落地窗外,维港海景一览无余。站在窗边俯瞰,让人觉得如在云端,头晕目眩,远处拔地而起的栋栋高楼在视野下,成了密集的火柴盒。
沈宗庭的办公桌背对着落地窗。
这间总统套房是他的办公点之一,他一般在这裏处理和金融相关的业务。
此刻,宽敞的办公桌上,并排摆着两臺巨大的液晶屏幕,上面是蛛网一样细密的线条,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走势在持续下跌。
此时,地面上张灯结彩,在港过节的人们正喜悦地享受着新春佳节的快乐,歌照唱,舞照跳。但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一场巨大的金融风暴即将登陆,届时这场风暴将以非常惨烈的方式,席卷到每一个人身上。
他是在凌晨五点接到的电话。家族办公室的主理人成叔打电话给他,告知他,e对冲基金跌幅惊人,每天正面临着超过20亿港元的份额赎回。
沈宗庭听后,因为一夜未睡而猩红的眼睛瞇起,多了几分狩猎的意味,还有几分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感。
十一年前,沈家沈恒康夫妇因车祸意外去世,沈家一下陷入群龙无首的阵地。届时,新成立不久的e对冲基金趁火打劫,趁机做空沈氏家族基金会。
巨大的金额损失,直接导致本就因爱子身亡而急痛攻心的沈老爷子从楼梯上摔下,摔断肋骨。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沈宗庭唇角漫起一丝残忍的笑意。
“宗庭,下一步是不是该致电e,让他们道歉?”
“光是道歉,太便宜他们了。我要看到他们破产。”沈宗庭慢条斯理地说。“据我所知,他们户头上已经没有现金了,我会亲自打电话给所有有能力全部接盘e基金股票的人,让他们束手旁观,再等着人来求我。”
狩猎一样的快乐,使得沈宗庭唇角露出一丝冷酷的微笑,那丝微笑转瞬即逝。
“好。”
成叔一个颔首,眼裏闪过理解的神色,退出办公室。
沈宗庭右手微微发抖。e对冲基金跌幅惊人,这消息本该让他兴奋、并感受到一丝嗜血的快感。他也确实感受到了这种快感。
但,快感转瞬即逝。
只是短暂的兴奋。一瞬之后,眼前又掠过女孩那张流着泪的,凄美的脸。
她昨晚上似是有为新年特意打扮过,一袭一字领的丝绒红裙,露出精致伶仃的锁骨,和她脸上玫瑰般的红晕十分相衬。
她裹在蚕丝被裏,像睡美人一样合目而睡,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梦,在梦裏,她控诉他,一句一句,好像要剥开他的心,敲开他的骨缝。
她问,你是不是在骗我?你为什么要吊着我?
她说,我讨厌你。
心臟酸涩的疼痛十分剧烈,剧烈到无以覆加,甚至将那丝大仇得报的快感都泯灭其中。
她呓语的每一句话,也都问进了他心底。
沈宗庭从她的呓语裏,照见自己丑陋的内心。他知道她喜欢他,热烈地、义无反顾地喜欢她。但他一而再再而三将她拒之于心门之外。
他拒绝她,但又不能真的没有她。所以他一次次去找她,渴望见到她,牢记和她相关的一切。
他放纵自己沈溺在这种模糊不清的感情中,却忘记了,被他拒绝又被他纠缠的她,心底该是有多痛。
命运终于要把他逼到这一路口了。
他不愿意让她再痛苦。眼下只有两条路,要么,他放手,彻彻底底地,像放飞一只鸟儿那般放开她。
要么,就留住她。留住一只鸟儿,让鸟儿只为他歌唱,只为他啾鸣,将鸟儿护佑在掌心,轻抚与爱怜。
到底,要哪一种?
想到这裏,沈宗庭拿起手机,看到她发来的消息。
kris:「你在哪?」
kris:「我昨晚上有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
沈宗庭沈默一瞬,压抑如沸的内心,如常地将消息回过去,掩盖了昨夜她“控诉”他的那些话。
joseph:「我在维港这边的办公室。没有,你睡得很甜。」
沈宗庭刚回完消息,办公室的门忽然叩响。
“进。”沈宗庭敛起思绪。
沈宗庭仰靠在宽大的人工椅上。门被推开,进来一位两鬓斑白、面容肃穆、身着正统英式西装的老者。
不是别人,正是礼叔。
礼叔是沈宗庭的贴身管家,自小负责沈宗庭的礼仪教导,生活照料无微不至。
沈宗庭成年之后,羽翼渐丰满,不愿礼叔以年近半百之躯再为他劳碌奔波,将礼叔安排在加道老宅养老。
“礼叔?”沈宗庭语气中带了几分惊异。
礼叔如今很少离开加道祖宅,他出现,一般意味着有需要他出面的大事。
“宗庭,”礼叔语声稳重,缓缓道:“你往旺角带了个姑娘,老爷已经知道这事了。”
“什么?”沈宗庭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如今他培养了属于自己的心腹和亲信,这些人一向口风严密,不会透露任何他不想透露的消息。
“是大房那边洩的秘。”
“那你还站在这裏干什么?”沈宗庭手指按住太阳穴,一阵目眩,语气冷冷。
“你不要急,我已经劝住老爷子了。”礼叔一边说着,一边观察沈宗庭的神色,心内暗嘆,看来这姑娘干系重大。
“你确定,爷爷不会...”沈宗庭缓了缓,眉头紧蹙。
“爷爷会不会对她怎样,这完全取决于你的态度。如果我没猜错,现在那姑娘的个人生平,已经摆在老爷子桌面了。”
听闻如此,沈宗庭不觉皱眉,低低咒骂了一句。
礼叔看向沈宗庭的目光既克制又温和。
“宗庭,我知道她对你很重要。老爷子那边,我会替你把关好。现在你的任务是,把e公司的事情料理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