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和合上书置于枕上,单手摘下了单框眼镜。屋内到处都是他最钟爱的物件——自出世时就戴在身上的淳霖玉佩、来自安息者的世界的春秋盏和十余年前在山下游历时得到的清光宝剑。那是他还游历时始终不离不弃的佩剑,剑柄蜿蜒如蛇。他挥剑出鞘,细细凝视着剑身澄澈的青光和一处缺刻,像是回忆着什么往事。
“怎么突然来了?”他仍然专註地看着宝剑。
“止挪都告诉我了。那个女孩死了,我就能回来,你就能自由,是么?”缥缈虚幻的声音响起。
载和沈默了半晌,淡淡地笑道:“是。”
他迅速挥剑斩断了灯芯,一闪而过的清光如同疾风一般迅疾。
“所以我来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小姐是个极好的人,还给你取了名字叫‘伊我’。”剑入鞘,他小心地将它归回原处。这时他才抬起头看向窗外的那个非同寻常的女孩。
“其实我不回来也可以。”主恶者没有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他倒是很早就习惯这种说话方式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好告知了苏颜的宿处,就这么送走了主恶者。抬头望着空中的一轮明月,清越,空灵,却好似只是一滩幻影,在深夜欺骗着流浪的人。
依稀记得那个少年双拳捶门的样子,那是他第一次落泪。他那么爱自由,那么年轻气盛,这个世界还有那么多他向往的事物,可是都没用了。再怎么反抗也无济于事。神就是规则者,他说出的关于这个世界的话都是不可更改的。
“我不明白!”
记忆中两人的身影交迭在一起,两句话仿佛出自同一人之口,无力地斥诉着命运的不公。
他很久没有喝酒了,用乘应取来了白玉酒杯,他已经十多年不饮酒了,今夜就着这样的月光下小酌了一口,怅然若失。桌上的春秋盏依旧闪着光,他的日月已浓缩在这小小绿墻裏十余年了。
窗外凄厉的寒风突然开始呼啸,刺耳如鬼哭狼嚎。许书铃用被子紧紧捂住耳朵,蜷缩着瑟瑟发抖。
“苏颜?”空荡的话音在屋内泛着淡淡的回声。
许书铃大叫了一声,慌慌张张地喊道:“不······我不是······别去找苏颜······”她想了想,又念头一转,旋即掀开被子站起来大声说:“不!我是苏颜!有什么冲我来!”
人虽然已经站起来了,可眼睛却还是闭着的。
“为什么声音这么大?”窗外人有些不解。
许书铃冷静下来,鼓起勇气睁开眼睛细细打量了这人一番。虽然穿得怪阴森,但她始终待在原地没什么危险动作,看起来没有冒犯的意思。许书铃小声疑问:“不是坏人?”
窗外人挠了挠头:“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啊。”
“看不起我吗!”许书铃愤愤不平,“我是许书铃!”
“我还以为你是苏颜······”
“你又是谁?”许书铃喝问,她确定自己先前没见过这个全身笼罩在黑纱之下的人。
“我是伊我。”
“具体点!”许书铃不依不饶。
“主恶者伊我。”
“不够不够!人?鬼?灵兽?”许书铃穷追不舍,“外面的人?这裏的人?就是······棱空的人?人类世界的鬼?”
“下面的人。”
“那就是······鬼?”
主恶者沈吟片刻,问:“‘鬼’是什么?”
“就是去世的人!”许书铃言简意赅地解释,怕她不明白又跟了一句,“和幽灵什么的是一类的。”
“‘幽灵’是什么?”
见她还是不懂,许书铃又补充:“就是人死了,灵魂就出来了,这个灵魂就叫幽灵。”
主恶者尝试着理解了两秒,略有些笃定地回答:“我是幽灵,鬼在那个上锁的房间裏。”
“不是不是······”许书铃急得直摇头。
“哪裏不是?我已经死了,灵魂也出来了。”主恶者也很疑惑。
“‘鬼’和‘幽灵’在大多数情况下指代的是同一类事物······”
看她不说话的样子,这下总该是懂了吧。许书铃自豪地笑着。
“‘指代’是什么意思。”
许书铃欲哭无泪:“早知道就带给你一本词典······”
许书铃给她解释了半天,终于把她弄懂了。她的语气依旧平定,缓缓说道:“我是主恶者伊我,是鬼也是幽灵,遗留的躯体封存在绿墻上锁的房间裏。”
“哎,这就清楚明了了嘛······上锁的房间?!”许书铃终于抓住了重点,“那裏关的是你?”
“我想见苏颜,她给我取了名字。”
虽然她前言不搭后语,但许书铃还是大致听懂了她的来意,说:“你答应我不伤害她,我就告诉你她在哪裏。”
“好。”
“你知道答应是什么意思吧?”许书铃还是有点儿不放心。
“知道,载和教过我。”
许书铃手向身侧一指:“东边的那间空房的再东边,就是她的住处了。”
“勉强在返途中了,用不了瞬移。”狐貍一如既往地汇报着行程,它和苏颜的关系趋近于一种微妙的和解。毕竟是计划的核心,狐貍只得忍气吞声地毕恭毕敬。
苏颜低声应了一声,狐想继续说着,突然间停住了,留下一句“有客人”就失联了。
有客人?难道这个时候在路上还能遇到熟人吗?苏颜正疑惑之际,一直寂静的窗外突然狂风大作,纱质的窗帘被吹起,像是一左一右的两只半透明飘忽幽灵。黑云聚集,也许一场大雨就要下来了。弥漫在空中的淡花香也消散了,一切都预示着某位不速之客的到临。
苏颜伸手去合窗户,缩回手时却被吓了一跳。窗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位素未谋面的黑衣女子,你佛一朵曼丽的黑色昙花。
原来是她有客人。
“苏颜。”窗外的人影一字一顿地念,声音轻灵而空调,尤如游离丝线在风中舞动,又如圣歌在空荡的教堂回响,传达出一种不真实感。
看了半天,苏颜才确定那是一个笼罩在黑纱之下的少女。雾状的黑气不断从她的身上涌现,白金色的长发泼散,肩上灰白色的兽鸟头骨尤为可怖,面部没有任何遮挡却无法看清,怎么看都是一片模糊。也许是不能被人类所理解,超自然到超出了人类理解的范畴,看到的人总是不禁毛骨悚然。虽然不太礼貌,但苏颜还是移开了视线。
“你是主恶者?”苏颜半猜着说。
“亦真,亦假。生前是主恶者,死后主恶者就只是担在留下的□□上的职责了,”她的手透过窗户穿了进来,皮肤像是被烧焦了那般漆黑,“我的手能穿过物体,话音的传播也不需要介质,我是个游离的亡灵,也可以说幽灵或鬼。偶尔从安息者的世界到棱空看看。”
“为什么还能回来呢?我记得棱空从未有过类似的记载。”
“我能用留在绿墻的那副躯体制造的归卿梦境回到这裏,这是止挪教我的灵术。”她如实回答。
“很奇妙呢,”苏颜想了想,又问:“那么棱空的神岂不是也能重返棱空?”
“不。”
苏颜等着她解释,可回答就像这样切断了,她才想起顺口解释在伊我那裏不算自然而然的事,只得又问:“为什么呢?”
伊我这才自然而然地开了口:“因为没有人还记得他长什么样了。他的面容在死去后被人从记忆中抹去了。”
“记得一个人的面容竟这般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