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最后一天。
苏颜从容不迫地面对着一切的到来,虽然心裏总还有些紧张。人们总在岁月流逝之后感嘆时间之飞快。
许书铃表情覆杂,载和先生的笑意也比平时淡了很多,温和的眉眼裏掺了几丝薄凉的伤感。他在今天换上了纯黑的西装,戴了金丝细框眼镜,长发高高束起。这套西装是苏颜用了几天时间制出的谢礼,扶柳在这上面帮了不少忙。
“西装很衬您。”苏颜称讚。
“实是难得的宝物,原是不舍得穿的。”
“就是还差了一条领带,可惜不会做。”
原本是想在日昳成人礼时亲手做一套西装给他,如今看来也没机会了。
她们随载和先生进到后院裏,桌椅已整齐地摆好了,戏臺也已搭上。这是今晚的践行宴,扶柳和捥青将要表演先前从观止镜和前临界者记载中学来的皮影戏。
“这么丰盛。”苏颜扫视桌上的各色糕点瓜果,看了许书铃一眼。
载和随她们入了座,说:“之前也是被临界者斥表过,不过今日破一回例也无妨。”
许书铃从落座开始就一直不停地吃着手边的糕点。双眼却只呆呆地望着空白的幕布。
“你也吃。”她塞了一块不桂花的桂花糕,到苏颜嘴裏,碎屑落到了她的嘴边。
戏开了,幕上的薄人儿活灵活现,属实是很精彩的表演,可大家却总还是闷闷不乐。苏颜无奈地笑了笑。或许是扶柳或捥青误以为表演出了什么问题,苏颜看出皮影人有了一丝迟疑。
“很有趣呢,”许书铃率先续了起来,“苏颜你瞧。”
“是呢,很有趣。”苏颜也笑了。
气氛像化冰的湖面般解冻了,湖裏的鱼儿都活跃了起来。奏乐也热闹起来,伴着老式留声机的噪音,皮影人儿跳跃般移动,仿佛这不仅是三人上座的戏臺。苏颜的眼眸映着烛灯的火光,她无意中拣起一块糕,吃下,发自内心地笑了。
一出戏结束了,三人都看得津津有味,回味无穷。桌上的小食竟也吃了大半。足够了,苏颜心想。
载和先生突然向从幕后走来的扶柳交代了什么,扶柳迅速退场了。他向桌上的两人宣布:“狐貍先生和真理公使已经到了。”
众人起身离席,聚在外院中央的花坛旁等待。狐貍和一个穿漆色黑袍的白发女孩被领了进来。女孩戴着宽大夸张的女巫帽,容貌惊艷动人,及肩的白色卷发发尖微红,也许是为了人们在人群中一眼找到她,她的双目空无一物,却又显得楚楚动人。
“所谓真理公使,竟是个女孩子吗?”苏颜有几丝诧异。
“嗯。”她的回答毫无温度。苏颜想自己想错了,她不太像个女孩,甚至不像个人。她比刀刃那样的器物还要冰冷。
沈默半晌,狐貍随意地附上一句:“倒也不算。”
真理公使淡淡一笑,淡得看不出嘴角的弧度。她的双眸仍是空无一物,皮肤透着冰块般的质感。
“我们要怎么做?”苏颜问。
“把手迭在一起。”狐貍走到她们中间。
她们照做了,意外的是真理公使的手并不像她本人看上去那么冰冷,反而有些温暖。她凝视着苏颜,有些呆滞,似乎在尝试理解什么,很快眉毛又恍然大悟地舒展了。
狐貍闭上了眼睛。金黄色如琥珀一般的物质正在从真理公使的身上分离出来,顺着看不见的轨迹涌入苏颜体内。苏颜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轻,像是填充了氢气那样。
缓慢的融合过程结束,真理公使消失了,地上只留下一件黑袍和宽大的女巫帽,像是蝉脱身后留下的单衣。苏颜的长发散下,身上的素衣逐渐变化成白色的盛装,宛如一朵盛开的白色茉莉,与月光交相辉映,媚而不妖。她甚少穿这样的盛装,却也很快接受了这般装扮下的自己。
狐貍看着白裙下的她,楞住了,挑了挑眉说:“果真是苏小姐,所有条件都齐全了。”
再和世界告一个别吧。
“让我再看看你。”许书铃含着泪捧起苏颜的脸颊,微微颤抖着。
“照顾好自己。”她仍旧笑着,一如冬日的阳光,她喜欢冬日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