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她迟疑地说,“我想再考虑一下。”
“我希望苏小姐能记住,棱空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一片清幽雅致之境。山川在静风中流动,孤月高挂在灰白的天空之下,所见皆水墨色彩,所闻皆飞鸟戏音。背景裏唯一的建筑物是一座算不得宽阔的黑木亭,飞檐直柱,亭旁是一片松竹。
浩如白练的瀑布之下,白衍与对面那个卧身执盏的男子对坐着。他的脸微微泛红,衣着随意不拘,头发散开搭挂在身后的古枝上,发梢与古枝融为一体。小精灵在他周身环绕。是个体面的醉汉形象。
他一呼手,小精灵们立刻提着酒壶和一片卷曲的树叶向白衍飞来,盛了半杯透明的仙露琼浆后呈到了白衍面前。
“松间酒,可香着呢,尝尝!”他兴致高涨地摆手。
白衍饶有兴趣地饮下了,不如可乐,香倒确实香。她观察着手中的叶杯,随意地问:“你是谁?”
“我叫阙,”那人笑着看她,“是精灵王哦。”
“哪个‘阙’?”白衍偏头看去,问。
“我读过你们人类世界的书,”他稍微直起身来,单手撑着下巴,“是‘不知天上宫阙’的‘阙’。”
“自我介绍只到这个程度可还不够。”白衍挑了挑眉。
“你认识载和吧?他是爱自由的人,我也是爱自由的人。当年守护者来抓我,为了自由我分裂成了两部分,本体是万兽殿裏囚禁着的云长山灵,灵体就是现在你面前的精灵王,留在这山上,领略世间极畅快淋漓之事。那小妮子还打算拿我来毁灭世界呢,可光一个本体根本使不出真正的长歌来。”
“就是说世界不会毁灭咯?”书房的对话她偷听了一段。
“那倒未必,仿制的长歌也是很厉害的。”
他依旧执着杯,忽而放声唱起歌来:“三川秋水松间酒,十般空月一逝愁。但恨天地不长久,追月人去莫留。”
“你说你喜欢自由?”看他停了下来,白衍饶有兴致地问,“可你真的自由么?”
他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华美的凤凰,羽色五彩斑斓,在天空盘旋飞舞。山林间的百鸟此刻都来朝凤了,追随着他在天空中翱翔。白衍被这一刻的美震撼住了,直到精灵王又变回人形在她面前坐下才回过神来。
“自由,”他执酒倒下,也许是太久没有人陪他说话了,他开始絮絮叨叨起来,“真正的自由,一风一水都可以是你,风拂过林间时是你,雨从天而降是你。你喜欢月亮,那你就能成为月亮,这才自由,逍遥逍遥。”
白衍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你看起来也没比我年长多少嘛。”
“年轻人”啼笑皆非:“我可是精灵王哎,‘云长山灵’,有个‘长’字的。哈哈,倒也无妨,就当你夸我年轻了。”
白衍还是半信半疑,转而问道:“召我来这裏的目的是?”
“我喜欢你这个小姑娘,所以召你来说点尚且不为人知的事。”他想了想,食指一摇补充道,“除了狐貍。我知道的狐貍也总是知道,总觉得被剽窃了什么似的······可有些事不是光有知识就能明白的。”
“你看上去很厉害。”
“哎呀,多不好意思。”云长山灵爽朗地笑了。
“那你能救苏颜么?”
“是救你的苏颜,还是救这个世界?”
“不都······一样么?”
他小酌了一口松间酒,说:“要救世界可是个难题,研究难题就得闭关,闭了关又要一两百年再出来了。”
“那我走了。”
“你不能再保护她了。”他终于坐了起来,神情稍严肃了些。
“我会坚持到底。”
“鸡被孵化出来就必须要先打破壳,你不可能永远当那个壳。”
“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鸡蛋被打碎。”
“可是她会快乐么?”
白衍楞了楞。
“你难道什么也感觉不到么?”
“我······”白衍说不出什么了。
云长山灵像长者似的嘆了口气,说:“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消息,听好了——”
难得见白衍发呆,苏颜饶有兴趣地走了过去。
“你怎么不像你了?”她问,“从前你可不会有事瞒着我们,打架受伤了也是笑笑就过了,今天是怎么了?”
白衍抬头,像刚从梦裏醒过来一样:“发呆而已。”
“不会是生病了吧?”她的手贴上白衍的额头,温度不热不冷。
“我从小风吹雨打的,身体好着呢,哪裏会生病?”她笑了,“你也太敏感了。”
“在这裏多担心一点总不是坏事,”苏颜抱着膝盖说,“黑圣徒发给你的那把刀喜欢么?”
“我不喜欢别人赋予我的武力。”
“你还是你,那我就放心了。”苏颜笑了。
“我是个······追求自由的人啊。”她看向天空,也许她真的很想和月亮并肩吧。
此时已是午后,许书铃去别处参观了,苏颜和白衍坐在回廊上闲聊着。
“你一说才想起来刚刚扶柳给我送剪刀来了。”白衍一手掏出剪刀,一手摞起短发,用剪刀比划着。
苏颜伸手过去接下剪落的碎发,温和地看着白衍。
“舒服啦!”白衍晃了晃短至耳后的黑发。
苏颜笑道:“下次让你帮我剪头发好了,不用去理发店花钱了。”
“剪长发我可不在行,你头发放下来都到腰啦,哪裏舍得?况且你用的着省钱吗?”
苏颜抚了抚脑后挽得一丝不茍的发髻。
“我回来啦!”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许书铃。
苏颜转过头去笑着看她,像看小孩子那样。
“绿墻好像四合院哦,如月潭的水很清,但是深不见底呢,”她激动地说,“对了,西南角有个上了锁的房间哦。绿墻虽然不大,但逛起来还是很费时间的嘛。”
白衍说:“我看哦,是你太贪玩了。”
“才没有!”许书铃急着反驳。
白衍掏出口袋裏的mp3,“也不知道在这裏能不能用了。”
“你还真是离了音乐不能活啊。”苏颜说。
“是离了热爱不能活,只有热爱着某件东西我才是鲜活的,”白衍解开绕在板上的耳机线,戴上左边的耳机尝试开机,“音乐漫上来的感觉很感人啊,像是海跨越整个世界来拥抱你,不顾一切要保护你。”
“那叫海啸。”许书铃笑了。
“其次是许书铃太吵了。”
“白衍——”许书铃和白衍打闹起来,苏颜一边习惯性地微微避开,一边习以为常地笑着。
“啊,还有,绿墻无论哪裏都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呢。”许书铃突然补充道。
“应该是棱空独有的香,”苏颜轻轻搭着许书铃的肩,“小许书铃的观察能力有所提高嘛。”
“那当然啦,嘿嘿。”许书铃发自内心地笑了,揪了揪白衍的衣角撒娇,“我也要听。”
“你才不会喜欢的。”
“我不管!”
白衍无奈地递了耳机过去,许书铃才听了一会儿就摘下来了,“平静抒情的音乐果然还是不适合我嘛。”
白衍戴回了耳机:“我还有很吵很吵的歌呢。”
许书铃突然想到了什么,说:“我小时候迷路了也是这样坐着的。我爹找到我时我就是这样蹲坐在路边发着呆的,知道被牵走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可别被拐了。”白衍说。
“这也为你之后的不认真听课打下了基础么?”苏颜打趣道。
“才不是!”许书铃争辩。
“不认真听课还考那么好,哎哎真羡慕你。”白衍假装怨恨地说。
三个人都静了下来,整个回廊鸦雀无声。古色的建筑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还算不上太旧,属于半新的状态。苏颜推测这些房屋大概只有十余个年头的历史,因为载和先生的记载也只有区区十三年。万物静谧到连树叶都纹丝不动,好像真的定格了那样。
“如果,可以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