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苏颜垂眸,而后抬眼笑道:“这般奇香,从某种意义上可以算作是药了。”
“炉内添了尚未使用的新香,苏小姐可以试试。”载和先生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颜揭开炉盖,不禁感到几分诧异。炉内是一层浅浅的象牙白色的香膏,细腻如脂。一块
形如章柄的木块斜靠在炉壁上,上面刻有“载和”的朱红色字样。
“和人类世界的不大相同。”苏颜直言。
“确实。绿墻的香不用点燃,只需照圈研磨即可。”
“这样易散的香,须得很仔细的人才能保存呢,”苏颜拣起木块,又问,“多少圈合适呢?”
“全凭个人心意。不过我习惯十三圈。”
“十三圈?”苏颜开始了研磨,“您有关棱空的记载也只有十三年。不知可否告知我原因呢?”
“十三圈,对应绿墻的十三个年头,”他会意地笑了笑,“是狐貍先生吧?”
苏颜不再说话了,静静地等待着。
“是,我确实不只是棱空的记载者,记载者这个身份只是个幌子。我的另一个身份是‘隐居者’,在这裏隐居不是喜好而是职责,”他靠在交椅上微微仰着头,眼神不知是悲伤还是淡寞,抑或是释然后的空落,久远的故事娓娓道来,“故事要从很久以前说起了。其实棱空并非没有恶,只是有主恶者的吞噬消化,棱空千百年来的平衡才得以维持。主恶者是棱空的管理者之一,也是万象世界树唯一一位存在于棱空的副使,但鲜少有人知道她的存在,所以连名字也没有。”
“没有名字?”苏颜说,心裏微微一动。
雅青色的香烟袅袅升起,正好十三圈,她轻轻将香磨靠在了炉壁上。
“是这样。如果您愿意赠名,直说无妨。”
苏颜註视着缥缈的烟,道:“‘伊我’,如何?”
“我会替您转告的,”载和先生直视着前方,思绪像蛛丝般牵引出脑海,“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原先是隐居在这座山上的普通灵力者,隐居前一直在棱空四处游历。主恶者,伊我就在东山的山顶上栖息,日覆一日地吞噬棱着棱空灵力者体内产生的恶,再消化分解融进华光河。一切本该按既定的轨道发展,但来历不明的‘恶’的量突然剧增,打破了原先棱空的平衡,一直稳定维持着的恶平衡就此被破坏了,储藏在主恶者体内的‘恶’爆发,她也因此失控了。神要我山顶控制住她,并创造了绿墻——借我之力封印住她的地方。只有我能镇住多余的恶,达到新的恶平衡。因为这一能力,我被指派为棱空新的管理者,真正的‘隐居者’。如您所见,失去了自由的‘隐居者’。”
他笑了两声,仿佛自嘲,接着补充:“华光河也是因为人类大量涌入携来的恶的暴涨才变得浑浊的。这香是用华光河盐制成的,也将用尽了。”
“昔日取之不尽的香,如今也变得弥足珍贵了,”苏颜感嘆,然后话锋一转,“您到过山顶?”
载和先生的笑意丝毫未减:“苏小姐,我不是个完全的好人。”
“谁又是呢?”苏颜抬头,也笑了起来。她其实早就知道当初在餐桌上用连接交流着的不只年今一个人,可她对眼前这个书生就是恨不起来。她总觉得他们身上有一点是相通的,破例般不那么嫉恶如仇了。
载和先生扭头凝望苍穹,感喟道:“乐意隐居的人,怎么可能不想要自由?”
过了半晌,他温和地说:“好在‘恶’与人类世界是相通的,所以我偶尔能借着伊我身上洩出的一点恶和这块观止镜窥见人类世界,了以打发点时间。”
“您能看见人类世界?”苏颜猛地起身,激动的心如鼓点般跳动。她已经很久没再见日映一面了,他现在怎么样了?
“是的。不过观止镜视线有限。”载和先生挥手,圆镜旋转了一面。苏颜心有余悸,很久才渐渐平静下来,有些失落地缓缓坐回了原位。
观止镜上现出人类世界此时的冷清凄惨景象,街道空无一人,如果不是风的拨弄,甚至让人分不清这画面是静态还是动态。
“想必您是有多年未见的人吧?”载和先生笑。
“嗯。”她点头。
“我和伊我也有很多年没见了。”他幽幽地说。
“主恶者不是就被封印在绿墻裏么?”苏颜有些诧异。
载和先生註视着对面那间上锁的房间,解释道:“她的本体自封印后就陷入沈睡了。”
他转头,开扇轻摇着,彬彬有礼地起身,谦和的笑意浮上眼底来:“苏小姐腕上戴着的可是朝圣花环?”
苏颜看向手腕处,抚摸着棉布般柔软的洁白花环,答道:“是的,不过回顾过往的能力似乎已经用尽了。”
载和先生合上扇,恳切地问:“不知能否赠予绿墻收藏?载和感激不尽。”
苏颜闻言立刻解下了花环。载和先生放下折扇,双手接过花环后小心地收进了袖裏。
“为您致上纯白的敬意。阁内的书籍请您随意翻阅,载和先失陪了。”
风声鹤唳,四处是宣扬赫威的战旗。年今的军队围攻着这片区域的最后一只灵兽。不断有人死于它的口下,剩下的人还在找机会攻击它。这是一只绛紫色冰晶状的灵兽,杀性烧红了它的双眼,裂开的嘴裏露出参差交错的利牙。年今翘腿坐在人群不远处的王座上,静静地望着远方,无心理会这些人在她面前来来往往。不用言语交流而是直接控制意识替她省去了不少麻烦。
不过现在居然有这么多人为了她不要命了,她有的时候还是会有些恍惚。
昨天已经派了几支部队预先赶往万兽殿了。她没想用这些人杀了岁朝,她知道对岁朝而言杀死这些人不过如玩弄蝼蚁一般罢了。她只是想示威而已,她想告诉岁朝如今她已不是当初那个弱小的临界者了。她的军队在棱空随处可见,这裏好像真的变成她所统治的世界了。她是将军,是英雄,受万人爱戴和拥护。所有的荣誉都化为披在身上的光辉,伴着利剑开辟属于年今的世界!
中二一番过后她又无聊起来。侵略如此有趣,可时间久了还是有些厌倦了,果然还是和苏颜在一起的时候更有意思。
哪怕与苏颜分道扬镳了,她的思念也依旧绵长。明明统率着千军万马,此刻她却怅然若失。听多了各种繁花乱缀的讚美才发现,原来除了苏颜的夸奖她谁的都不想要。
她收了收心。灵兽的进攻让人数在短期内就耗损了近一半,但这都不是问题。当下最重要的是找到狐貍,没有狐貍她就没法在棱空真正立足。她在各处都设了埋伏,将麻烦的灵力物都清除或屏蔽了,每天带人在不同的地区巡逻,可始终不见狐貍的踪影,连苏颜也找不到。
有些烦了。她从王座上跳下来,踱到黑圣徒中间,淡漠地抓起那只紫色灵兽,双手突然发力将它撕裂两半。君王就该凌驾于所有人之上,所经之处寸草不生。野兽固然凶狠,可这裏真正凶戾的该是最强的人!狐貍说过她很有天赋,事实确实如此,她可以随心所欲地保持在完美“御山”的状态下,徒手制裁敌人。周围的黑圣徒围绕她欢呼喝彩,有亲近点的侍从上前来擦去她脸上的血污。她的面上既无悲色,也无喜色,只是静静地看着鲜血从自己手上流下,威严在眉目间震慑万物。
“连接我吧。”
她心裏一动,突然想起棱空“道”的缘故,就算狐貍断开了连接也终归是断不干凈的。凭着先前连接的迹象,她还是能隐约感知到狐貍的位置。她将体内仅有的灵力聚集到中枢处,发出了连接指令,固然失败了,但狐貍的去向已在心裏半数了然。她抬起头,终于畅快地笑了。
这是真理公使遇到狐貍的第二天。
年今在博赤山与长卯山间的通道埋伏好了,狐貍怎么走这都是一条必经之路。这一片都是年今的人,她带领的队伍走在最后,一方面她不能拿最精锐的部队来开道,另一方面她花了大量的时间亲自寻找狐貍。如今她终于如愿以偿。这一次她做了万全的准备,拿下狐貍势在必得。
狐貍与川夕步入了埋伏圈中,霎时间万剑齐射!以狐貍为中心的防护罩迅速升起,挡下了无穷的箭雨。攻击者从草丛中走出包围了她们。防护罩时间有限,外面的人猛地冲进来抓住了她们。
“真幸运。”临界者微笑着说,头上戴着假模假样的荆木王冠,“我们又相遇了。”
“这些东西还伤不了我。”狐貍平静地说。
“是么?”年今歪头说,“需要点水花玩么?可你连灵式都用不了。”
她已经不是穷途末路的野兽了。潜能不断地开发,御山越来越得心应手。如今谁还能困住她?他们才是真正的困兽!
“早就说过你病了,你就是不听。”
年今不再理会它,转而看向真理公使,有些玩味地说:“川夕?没想到最后你选了狐貍啊。”
真理公使没有说话,骤然发力使自己的胳膊脱臼,从而挣脱了出来。白嫩的手臂上出现了破裂的痕迹,她抓起身上脱落的碎片猛地扎入身后这人的双眼裏,撞开人群跑了出去。这个看似纤弱的女孩为了保护自己竟然能迸发出如此力量,就是不惜破坏自己也要挣脱束缚逃出去。
“你的新同伴临阵脱逃了?”她看着真理公使的背影,似是想起了曾经的自己,“也好,所有人都该远离你。”
年今清楚她的能力,文职人员构不成多大威胁。就放她离开吧,年今没有下令将她追回。
“那么我们继续吧。”她回头,从黑圣徒手中夺过了狐貍,单手狠狠地扼着它的颈喉。
“这也叫王冠?我看是鸡冠吧。”狐貍依然稳如泰山,蔑视地扫了一眼她头上鲜红如血的王冠,嘴上说着轻蔑的话,用的却是威严十足的语气,“我在人类世界的时候了解到,鸡被阉割之后鸡冠就渐渐消失了。我说,你的鸡冠还能戴多久呢?”
“别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和我说话,”年今掐着狐貍的手力度猛地加大,“别忘了现在你的命还在我手裏。”
“真的吗?我还以为你会再放走我一次,就像在山顶那样。”
“别提我的过去!”
“我还以为你是个怀旧的人。不过你和以前那个胆小鬼没什么区别嘛,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年今怒目而视,周围的“亲信”都随之一震。被触犯的逆鳞冲昏了她的头脑:“没有人敢否定我!”
“可你也只是我的手下败将罢了。”
年今怒发冲冠,狐貍挑了挑眉,嘲笑似的说:“你眼裏的是愤怒那种东西啊。因为愤怒,所以贪婪;因为愤怒,所以自以为是。”
就在狐貍以为她要暴起的那一刻,她却冷静下来了,然后欣然地笑着说:“是,我就是个中二的人。可你还是要为我的至高无上而牺牲了。我不介意和你叙旧,毕竟你的时间不多了。”
“啊,是不多了。”
她恢覆了威王的神态,缓缓说道:“你知道吗?反派死于话多,因为他们的嘴真的很贱。”
话音未落,一阵风卷地而起,将黑圣徒团团围住。树枝鬼影般晃动,杂草连根拔起。狐貍嘴裏吟诵着咒文,真理公使随之停了下来,面向狐貍开始结印。起阵了,蓝色的荧光图案在她们脚下显现,上面绘着奇怪而瑰丽的符号和图案。
“这才叫反派死于话多。”
一刻钟前。
“会打架么?”狐貍突然问道。
“不。”
“那结印总会吧。”
“是。”少女声音冰冷,带有几分料峭的寒意。
金色的透明丝线从狐貍身上延伸出去,缠到川夕的身上将她包裹起来,片刻后丝线又随着光芒的黯淡而消失不见了。狐貍和她建立了连接。
“我会告诉你怎么做。”狐貍不容置疑地说。
川夕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她们继续若无其事地走着。
于是所有人都像雕塑一般无法动弹了,狐貍平稳地落地,真理公使从远边向它走了回来。
棱空的阵法之一,定令阵。棱空有一套剑齿冰虎和云长山灵共同创下的阵法,因为这套阵法它们先后被抓进了万兽殿,更该说云长山灵是“自愿”进去的。狐貍在和森葵接触后很快学会了全套的阵法,比如森葵曾在人类世界用过的用以改变记忆的蓝魂阵。而狐貍使用的是其中的定令阵。所有的阵法都对灵兽和灵器无效,且需要附有灵力的东西在阵外守阵,而棱空的灵力物基本都被年今清除完毕了,于是狐貍只能通过真理公使在阵外呼应来结阵。还不能杀死临界者,杀了她这一切就无法重置了,不然事情会简单许多。
狐貍施动二次法阵,其他人瞬间倒下了,年今却还踉跄着,用御山反抗着定令阵的效果。
“你以为她像你一样无知么?这就是知识的力量啊临界者。”
“如果不是你······”年今喃喃着什么,最终还是倒下了。
“还是那么自信,明明都给过机会了。”狐貍依旧轻佻。
真理公使凝视着倒下的她,说:“因为,感情。”
“是啊,害死她的就是对那种东西的渴望。”
“你们,和以前不一样,”川夕一字一顿地说,有些僵硬,“是,感,情。”
“哦,那当然。她和这个世界反目了,从另一条路上步了守护者的后尘,”狐貍冷哼一声,“神埋下的因,我种出的果。”
“神。”
“才第二天就遭埋伏,看起来不太顺利啊。”
它明目张胆地离开了人群,走远后又用蓝魂阵消除了这一段记忆。真理公使站在人群中看着倒下的临界者,过了一会儿才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