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裏没人,进来吧。”
来不及欲哭无泪,年今就被请了进去。白衍一瘸一拐地走到旧冰箱前拿了两罐冰可乐放在陈年茶几上,看着不知所措的她笑了两声说:“你得关门。”
“哦哦,对。”年今急忙关上了门。第一把刀就这么砍了下来。
她的任务是打探白衍的真实情况。关上门后,她僵硬地转过身去谨慎地偷偷打量着白衍。白衍看上去完全就是打了一架的样子,脸上胳膊上都有伤,腿还不知怎么瘸了,可是身上的白t意外的干凈,像是新买来的一样。
“哈哈,一定是那两个人派你来的了。”
年今吓得颤了一下,竟然被看穿了!
白衍打开一罐可乐递给年今,又给自己开了一罐,心不在焉地说:“没事的,摔了一跤而已。”
这是摔玻璃碴上了吧!为什么说这种话还能面不改色啊?!这种技能什么时候能传授给她?
“对了,幸好今天是你来了。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委托给你。”
委托?别是她自己战损了不能上阵想让她顶替她出去干架吧。
虽然在心裏这么想,但她还是跟着白衍来到另一个房间。白衍家不大,但她在这种状态下怎么也得磨一段时间才走得到那裏。年今小心翼翼地在她身后护着,一路上总在犹豫要不要一鼓作气上去扶她。
房门打开,年今的眼睛差点被裏面刺出的一道道白光闪瞎了。是钻石吗?有这么多钻石的人家还不至于住这裏;是镜子吗?邪门也得有个程度吧。白光弱了下来,她终于看清那是······刀!
什······要在这裏杀了她么?
她握紧了右拳,不知道能生成冰器的灵术物霜这次能不能成功,但成功了也未必能和她这些“珍藏”抗衡。她又註意到刀架的旁边还挂着一把奇形怪状的吉他,外形看上去像是蝴蝶的羽翼。难道是杀了人后有什么弹奏一曲助助兴的怪癖么?她不由得疑惑地皱了皱眉。
“嗯,很奇怪吧,会喜欢刀这种危险的东西,”白衍没看她的反应,自顾自地说,“大家都觉得很奇怪,连我父母也不例外,可是我就是很喜欢它们。你觉得这样我还快乐么?”
居然在问她么?她松了一口气,如实回答道:“不快乐。”
白衍短促地“啊”了一声,问:“为什么?”
年今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着墻上挂着的那些刀说:“因为刀很不吉利啊。”
白衍明显地楞住了,而后爽朗地笑着说:“你很有趣啊。”
刀闸的第二把刀落下。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脸丢大了。
“我很快乐呢,虽然起初要克服那些情绪很困难,但是我在做的是打心底喜欢的事啊。”
喜欢的事吗?年今呆呆地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喜欢什么?俄罗斯方块么?那只是因为不那么做她就无聊得撑不下去了。
“年今其实不是不喜欢表达,是么?”白衍偏头看她。
“啊。”她又慌张起来。
“年今是在害怕吧,害怕他人的看法。可是如果太在意别人的看法的话,就不自由了啊。不自由的话,很多事都会做不到的。我的行动很少会受他人的影响,大家都说我是个固执的人,可我一旦违背了自己的内心就什么都做不好了。遵从内心,这就是我的执行力。”
于是第三把刀落下。这番话确实很有道理,但年今总觉得有哪裏不对。怎么有种多选题对了一半错了一半的感觉?她好像也没关註过别人的看法,因为过去的那个世界和她根本没关系啊。可是她确实是在害怕着什么······到底是什么呢?她又烦躁起来。
“所以我的委托是······年今能够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白衍认真地看着她说,
“因为这是某个人很重要的心愿。”
又到周五了,今天是年今的“行刑日”,她要去有溪街坊受死了。
她照旧“一板一眼”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发现了身旁橱窗裏的粉紫色小人——一个穿蓬蓬裙的小女孩石像,轻轻闭着眼睛,歪着头,稚嫩的小手优雅地搭在裙摆两边。她看着这个小人,莫名想起了妹妹岁朝,思考了一下决定花钱带走它。平常的礼物一般都是敷衍了事的,但今天她却很认真地挑选了一排一模一样的粉紫色小人中瑕疵最少的那个。
“姐姐!”“门”开了,岁朝激动地站起来,拉起年今就往有溪那边跑,“大家都等着见你呢。”
年今有些紧张,她和有溪的居民已经很久没见了,万一找不到话说该怎么办?不过好在还有妹妹这个善于交际的万人迷,应该大概可能是不会有事故发生的,虽然可能性小之又小。
离棱空入口最近的就是这条街道,所以每次年今来找岁朝都要绕一段路避开这裏,小心翼翼得好像是做贼一样。
她们穿过草地,低矮的建筑物渐渐映入她们的眼帘,远远就能看见一群聚在一起看向她们这边的人,坐着站着的,脸上都洋溢着真诚的笑容和独属于长辈的期待,乐呵呵地看着她们这边。年今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捏了捏衣角。
“年今啊!还记得我吗?”眼前这个陌生的中年男子热情地问。果然亲戚熟人都爱这么问,好像在核实自己的身份似的。
“来吃烧饼,你都好久没吃我烤的烧饼了!”另一个有些皱纹的女人招呼道。
“人类世界好玩吗?”一群天真的小孩抬头问她,小小的手上还抱着皮球,很可爱也很致命,对于不会说话的年今来说。她想不通孩子为什么那么爱逮着人问问题。
年今站在岁朝身后半个身位,有些不知所措,一滴汗从背上滑落。
岁朝笑得更灿烂了,招呼大家的同时将年今自然地护在身后,说:“千辛万苦替你们把姐姐叫来了,还不赶紧招呼我们坐下。”
“好好好。”又一张陌生的面孔答道,转身搬来两个木凳子招呼她们坐下。
岁朝施施然坐下,目光寻找着什么,问:“怎么今天不见越伯?”
“他啊,这两天忙着呢,领着他女儿收柿子去了。”一个满面春风的老人解释道。年今对慈祥的老人总是心怀好感,面上不自觉地带上了淡淡的微笑。
“真辛苦啊。”岁朝感慨。
“为了生活奔波嘛,人也不能总闲着。”脸上布满皱纹的老人说。
岁朝俏皮地开玩笑:“来万兽殿吧,包吃包住哦。”
“怎么个包吃包住?把我们抓进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家笑起来。
站在墻边的围裙女人招呼道:“哎,别光顾着你了,今天主角是你姐,让你姐也说说!”
“啊······?”年今僵笑住,一声诧异脱口而出。气氛瞬间冷了下去,所有人都期待地看着她,年今只觉得这样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时逼得一身冷汗渗了出来,就像在夏天烤火一样。火好是好,可她不需要啊。
她······不需要啊。再怎么温暖,她都只会像个懦弱的孩子退而避之。尽管有的时候她也想要一点勇气,可这些关怀在她眼裏看来不过客套罢了,所以她只学会了逃避,没学会怎样像岁朝那样处理人际关系。
可恶啊,她怎么知道要说什么。把她当成个普普通通的听众不好吗?最好是隐形的那种。
其实心裏也很向往温暖吧,可是有什么东西始终阻塞着。她最近总是容易这样心烦意乱。
“好啦好啦,难得今天姐姐能在棱空待这么长时间,就放我们去玩一会吧。”最后还是岁朝解了围。
她带着年今来到一座高大巍峨的殿宇,殿门感应到灵力自动打开了,无处不是精美绝伦的雕刻,八根三人合抱那么粗的圆柱顶天立地,巨大的浮雕附在墻壁上,万兽百态栩栩如生。很难想象在棱空这样发展落后追求质朴的世界裏会有这样绝美的艺术品。
“这就是我每天工作的地方啦,还没怎么带姐姐来看过呢。”岁朝俏皮地笑了笑,像夏天裏晶莹剔透的一块蜜桃糖。
“哇。”年今感嘆。
殿内不起眼的角落裏安坐着一位老得和木头一样的枯色老人。岁朝见年今感兴趣,介绍道:
“他就是云长山灵,是棱空很受尊敬的灵兽,受神所托驻扎在万兽殿,和被守护的那些不同哦。”
“原来灵兽也有人形的吗。”年今用陈述语气说。
“云长山灵能在万物的形态间自由切换啦。”
年今接不上话了,只能盯着云长山灵看。他确实很“长”了,长到不知道的以为是樽木雕在那儿杵着。
“好无聊,万兽殿一点也不有趣。我们去别的地方吧。”岁朝拉起年今的手往外跑,回头笑着说,“姐姐不喜欢交际,那我们就尽量不去有人的地方。”
她们在山林间游走了一整天,大自然总是包容的,年今只记得从眼前掠过的青鸟、漫山遍野的白花和身前妹妹的笑容了。白色的裙摆在夜风下肆意地飞扬。某一刻,她有那么点羡慕岁朝可以毫不掩饰地将自己的情感完全自然地表达出来,她其实······不想做个胆怯内向的人啊。
不过她暂时还并不热衷于改变自己,保持现状也不错,虽然每一天都是那么枯燥。总之一切还是都无所谓。
大海般的黑夜,月光如潮水汹涌,夜星推动着烟云。黑幕下的少女携手走过林间小道。
黑暗处突然亮起一双猛兽的眼睛,一动不动,无神而呆滞。接着又一双眼睛亮了起来,再一双······危险的气息弥漫,年今警戒起来,不过有这个超强的妹妹在身边,她倒也没什么好怕的。
岁朝挥手,一道光发散开去,是臻月的反式。整个树林被照亮,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她的眼睛也被照亮了,反射着由她发出的光。她惊呼:“是蝴蝶林啊。”
鲜艷带有眼斑的蝴蝶附在枯黑的树干上,微微颤动着翅膀,整片树林透着幽蓝色的光泽。
“棱空也有蝴蝶么?“年今问。
“有,很少。但传粉的工作还是由小精灵来完成的,”岁朝走上前去,想要近距离观察它们,“不然世界就不美丽了。”
一只蝴蝶停在她的指尖,顷刻间破碎成了无数碎片。年今还来不及疑惑,岁朝便转过身来问她:“姐姐喜欢棱空还是人类世界呢?”
其实年今都不喜欢。
“我真傻,”她敲了敲头,笑着说,“姐姐是棱空人,当然是喜欢棱空了。”
年今觉得再回答也是多余的了。
“和姐姐在一起真幸运,平常都遇不到蝴蝶的。我们走吧。”
她们漫无目的地在黑色的树影间散步。年今想起了在人类世界买的小塑像,郑重地拿出了兜裏的一只小盒子,递给了岁朝,还不忘附上简单的说明:“礼物。”
岁朝激动地跳了起来,像雀跃的小鹿,优雅而带着天生的灵动。她打开了盒子,轻轻拿出了裏面的雕塑小人,惊嘆道:“喔——”
“经费有限,做工没有棱空的精细。”年今虽然依旧冷着一张脸,心裏却有点紧张。
“我好喜欢这个!”她的眼睛都移不开了,明明只是流水线的粗糙做工。岁朝抬起眼睛,海一般的瞳孔裏有明黄色的光,是电灯吗?还是星辰?年今觉得黑夜都被照亮了一点点。“谢谢姐姐!”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年今暗暗松了口气,道了别。
“明天见。”岁朝抬头,双眸笑吟吟的,“姐姐下次来记得带伞,操纵者说明天会安排下雨。”
她像先前那样打开“门”,告别,回到人类世界,关上“门”,扭头转身,惊住。
她惊住了,这并不如往常一样。
原野上出现了一条深不可测的裂缝,常人不可视的裂缝,像一条扭曲毛刺的黑河,盘曲着伸至人类的未来——毁灭的尽头。
一滴冷汗流下。
有什么正在崩坏,伴随着灵力的气息,她能感知到。这不对劲,如果不改变现状,那么人类世界就要完蛋了!
是那声异响吗?难道人类世界走向了自然的尽头?在她进入棱空缺口的时候,抑或是视线开始模糊不清的时候,世界竟开启了分崩离析的第一步?
棱空世界的缺口已然关闭,想要再次回去求助也只能等到明天日出了。少有的,她感到手足无措,内心慌乱起来。她觉得有些异样,像是世界同样在她身上开出了一个黑色的口子,将她们生生连在了一起。
冷汗不断从她的额角渗出。深不可测的裂缝打碎了她的平安梦境,预示着一切要有所不同了。她吓得掉头就跑。
“成为你想要成为的样子吧。”
脑海裏的话音回响,她在不知不觉中停下了脚步。她是临界者啊,拯救这个世界似乎是她必须要做的事,这个念头在想起白衍的委托后就突然产生了,并于她的心间不断徘徊起来。每浮现一次,她的心中就激荡起一层涟漪。涟漪越来越密,最后简直如乱石击水,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这是梦吧?一定是梦吧?她这样想着,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一次她不想再逃了。
但她的力量足够么?足以和“毁灭”抗衡么?
枯燥的生活就此结束了吗?看起来有莫大的责任落到了她的头上,她不能逃脱的,临界者的职责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