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的想法是什么?”
高高的魔术帽被摘下,纯洁的白鸽像风的手信般飞了出来。
“临界者不能说不行!凭什么临界者不能是最强的!”
她实在累得不行了,只好说些热血的话来支撑自己走下去。
怀裏打盹的狐貍被吵醒,一爪拍在她的脸上:“还有力气说话?”
这下没了。
过了半晌,年今又开口说:“有一个词,是棱空没有的。”
见狐貍默然不应,她就自顾自地说下去了:“是‘梦想’,就是一个人希望未来会发生的事。我一直都很想当宇航员,想去没有人的外太空生活,一直很好奇从太空回来的宇航员会不会是外星人扮的,我还很好奇那些看似在夜的海洋中不断漂浮的星球究竟有多美。凭我的体能和智力,我觉得还是有很大希望的······”
“还有这么多力气说话的话,就再走快点。”
“好吧,说实话我得歇会儿。”年今又洩了气。
“敢停的话就咬死你!”狐貍威胁人时依旧是一副凶狠样,明明自己已经老的不成样了,不知道哪裏还有底气说这种话。不过年今相信它真的会咬人,乖乖地闭了嘴。
其实如果年今真的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她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沈沈地拖在身后。她累得抬不起头,直到有什么东西挡在了身前。她抬头看去——
“荆棘丛啊。”
上山的路被暂时中断了。她有气无力地问狐貍:“有什么解决办法么?灵术什么的,快别珍藏着了,拿出来使使吧餵······”
“白带你去绿墻了。”狐貍恨铁不成钢,颇有几分古时教书先生对着自己朽木不可雕的学生唉声嘆气的模样,“那边的荆棘比其它的长得要晚,走那边。”
年今恍然大悟,翻出包裏的灵气瓶一振,挥出一只半臂长的园艺剪开始斩棘。荆棘很硬,为了省力省时,她只在最小限度上剪去挡路的荆棘。本来一般人要半天都剪不断一根粗壮荆棘,她不到半天就破开一条一人宽的路了。
“荆棘丛,说明很快要到了。”狐貍说。
年今抱着它走出荆棘丛,突然有种浮出水面的感觉。向四周一看,她竟然真的半身浸在彩色丝带般蜿蜒如虹的海裏了。海从山的这面发出,向天边延伸过去,各色扭曲交织却互不相溶,散着淡淡的星光。
“今天是彩虹天。”
“彩虹天?好兆头啊。”
她忍不住撩了一把水,脱离了海面的水都化作一道彩色的云气散去,像是抓不住的彩虹。她看得有些呆了,竟看到一只从水面下一跃而出的鹿,洁白似云雾状,御风不断跳跃着,又跳到很高的地方化为无数只挥动着翅膀的小鸟散开,很快又化为一位长发及地安静端坐着的女子,低眉看着年今灵秀地微笑着。
“灵鹿,飞鸟,女子。”狐貍说。
“什么意思?”
“棱空今年祈求丰收时可以绘制的图案。”
“原来操纵者除了会掌控这些,还要会占卜么?”
“不,是因为他这阵儿喜好这些图案。”
“······ok.”
“什么?”
“没什么。我问他平常都住哪儿,感觉从来没有见过他。”
“居无定所,有时甚至会跑到居民家裏小住,美名其曰‘探查居民实际需求’,临走的时候还会留下走前戴在身上的斗笠,居民戴上能保证绝对不被一滴雨浸湿,放在地上能让那一块土壤都肥沃一番。不过这久没见他了,庙会才过,估计隐在哪座山上忙着处理最近的事务了。”
“好厉害。”年今讚嘆。
“他在棱空人民的心目中相当于第二神了,是棱空最重要的一个管理者。哦,你自然是最不重要的一个。”
“行。”年今不愿理会。
今日的对话到此结束,年今将全身的力气投到行进上。日覆一日的行进中只有偶尔出现的特殊景物和闲扯内容是不同的。她突然想起她先前的生活,不本就是枯燥且重覆的么?
幸好如今再也不用过那种日子了,因为她已经有朋友了。
她和这个世界,已经有了那样的联系了。
回望过去的她,究竟是一个强大还是弱小的人呢?她不禁又开始思索这个问题。在学校的她确实很“强”,除了社交其它各方面都很优秀。但她在棱空只扮演着这么一个弱小而微不足道的临界者角色罢了,就连衰老后灵力尽失的狐貍都瞧不起她。可她要完成的任务是这么的艰重啊。
当初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
也许是为了证明她的强大吧。
七天过去了,她果真麻木,或者说习惯了。
这是第八天的清晨,她没有赖床。初升的太阳照常从地平线浮起,她默默观望着这景象,脸上是恬淡的微笑。她看到了希望,无论是从远方的朝阳还是近在咫尺的解放。
今天就能采集到那株她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神花了吧?只要再走一天。她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世界在她眼前变得鲜活起来,一个满怀希望的世界。
正值憧憬之时,这幅景象却骤然转变了。成群的乌云迅速聚集了过来,倾盆大雨一泻而下。她无处可躲,整个人瞬间被突如其来的雨水淋湿了。
“怎么会!”她惊呼,一边匆忙地避雨。
“是人们祈来的雨。庙会就是用来祈雨的。早就提醒过你走快点了。”
“秋天祈什么雨?”年今大声问。她的伞不久之前坏了,为了减负就丢掉了。谁知偏偏让她给赶上了?
她使劲摇灵气瓶,可什么反应也没有。难道偏偏这时坏了?!
“棱空一年四季都是播种季,但以秋天为主要的农作季。这雨是这季祈来的第一场雨,下下来的都是操纵者用灵力制成的纯水,作仪式的,不会下太久。现在去那边躲躲吧。”它瞥了一眼年今的灵气瓶,指向斜前方,身上的毛发要不是有年今遮着早也淋透了。
年今迅速奔向避雨处。这是一棵树冠浑圆的参天老树,叶深幽暗,默默伫立着倾诉陈旧的时光。年今的鞋子被泥泞的道路染臟了,她却没有闲暇去顾及了。如果是白衍的话,一定会在鞋子臟掉之前就将它们脱下抱在手上的。
“这裏不会打雷吧?”年今问道。
“会,但······”
年今抄起狐貍就想跑:“快走啊!你难道没有常识吗!”
“但不是秋季,”狐貍不耐烦地补充,“别打断我。”
“······”
她重又安稳地坐下。雨滴从树叶缝隙中滴落下来,打在地上溅起小水花,抑或是落在她身上,传来几丝凉意。没有了光照和温暖,气氛有些阴森,但她没有感到恐惧,只是莫名觉得有些悲凉和伤感。
就快到山顶了吧?那就意味着,她和狐貍分别在即了。她真的很喜欢这只狐貍的,说实话。她虽然早就做好了狐貍从她的世界中消失的准备,但对它从厌恶转向怜爱却绝对是她意料之外的事。说来可笑,她曾巴不得赶紧消失的狐貍,现在却让她有些舍不得了。
她最近总是在莫名失落,这种希望下的反差情绪很奇怪,她不知道这种失落来源于哪裏,也许是压力,也许是太久不做数学题导致她有空闲多愁善感了。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
算了,生命总要继续下去。life
goes
on嘛。
如果不是大雨打断了行程,将她困在这裏,今天是一定能见到与原神花的。狐貍说大雨是间歇性的,明天估计就停了。姑且就当成给自己放的一个假吧,毕竟她很久没有停下来好好歇息过了。再继续上山的话,很容易滑倒坠落或受伤而前功尽弃的。所以越是最后,越要小心谨慎。
年今靠在粗壮的树干上,除了偶尔与狐貍搭话其它什么也不想干。她终于明白为何没人愿意上山来找寻与原神花了,就连体魄健壮的她也几度累得趴下。
她从与狐貍的对话中又进一步了解了棱空世界。原来这个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有趣得多。许多与人类世界迥乎不同的地方让她感到无比新奇。“不发达”于棱空而言绝对算不上是个贬义词。正因为棱空不发达,才能形成这种安然随和的社会风气,才得以酿制出如此奇趣的魅力,棱空居民的心才得以生来纯洁。
只是个别灵力者不同罢了。
“难得你不唠叨了。”
“我······”她竟然在狐貍面前变得胆怯起来了。
可它是狐貍,又不是人。
“其实你不是没有表达的欲望,只是你只在相信自己的时候才有那样的勇气罢了。”
年今怔了怔,真相竟然被它一语道破了。
“你不相信自己能与人交际,所以才那么胆怯。”
是啊,苏颜也和她那么说过。
“不过如果胆怯就是你心甘情愿的本性的话,当我没说。”
她撇了撇嘴,明知故问道:“到了山顶你还会离开么?”
“不。”情理之中的答案。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她早就心裏有底了。狐貍是撑不住再下一趟山的。
那就做好分别的准备吧,尽管情况有所转变,但现在也许还来得及。年今保持缄默,闭着双眼倚坐在树旁。连续不断的雨声让她心烦意乱。她真的把狐貍当做自己的朋友了吧,明明只是相伴了一生的几万万分之一的过客,明明只是一场卑鄙的交易,明明她还误会过它。她什么时候那么看重感情了?难道只是因为生活不再那么枯燥了吗?
雨只顾淅淅沥沥地下着,冲刷着这段无声的时光。渐至黄昏了,她掏出干粮,故意用很冷的声音问道:“不去觅食?”
“你觉得呢?”狐貍淡淡地反问。
她无奈地嘆了口气,还是仁慈些好。她撇下一块小小的压缩饼干递到狐貍面前:“不想吃的话就饿死好了。”
狐貍不太情愿,但别无他法。只能慢条斯理地嚼着,好像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咽下去,一副极其排斥的样子。明明人类世界的食物和棱空的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四周只剩下雨声,安静得有些凄凉。她看着蜷曲着吃食的狐貍,它的皮毛都已黯淡无光了,年今每次触摸时心裏总有一种风蚀残烛的惋惜。她默默垂下了双眸。
“我还······挺不喜欢道别的。”
怎么突然说这个?真是个奇怪的人啊,她在心裏责备自己,却忍不住述说下去。
狐貍的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将饼干咽了下去。
“其实一开始我把你想得很卑鄙无耻来着,后来发现你······呃,人还不错?起码没那么坏吧,不像人们传闻中那样阴险狡诈。那么,作为纪念,我,嗯······用你教我的灵式给你变朵花吧!看好了!”
她们之间出现了一朵小小的茉莉,娇弱纤细整个身躯随着滴落的雨珠急促地起伏,顽强地一摇一摆。
狐貍毫无反应。
“餵,别让正在煽情的人陷入尴尬啊!”她脸红着恼羞成怒,拳头越攥越紧。
“哦。”狐貍随意地吐出这个冷淡至极的单音节。
年今后悔了。与其说这些毫无头绪的话,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举动,换来这般连空气都能凝固的尴尬局面,还不如安安分分地好好休息呢。
算了算了,明天替它完成心愿后她也就算是仁至义尽了。
直到睡下了她都没再有勇气开口说哪怕一个字。她果然又把场面弄垮了。狐貍也懒得缓和气氛。谈论情分不是作为狐貍该干的事。
风雨交加的夜晚,她总是会睡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