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烟川只以为从叶自舒口中听到这句话,自己会很难过。
可他没有想到,由他自己来说出这些话,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心痛的撕裂滋味比他以往经历过的,都更难以承受。
他站在高楼,以为在逐渐接近太阳,却突然失重坠入悬崖。
从此身在一片黑暗之中,世界再无光亮
在今天之前,他从未想过再也不打扰她。
他想着要一直“打扰”她,打扰到她愿意回头为止。
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主动说不再打扰。
不再打扰的原因,竟然还是因为她即将与他人结婚生子。
叶自舒坐在许烟川对面,将奶茶杯中的吸管都捏得发瘪——为了忍住不在他面前笑出来。
他说她要结婚了。
叶自舒抿起唇用尽全力忍住,嘴角浮起个小小酒窝。
他的想象力未免也太强,连她都不知道她要结婚。
叶自舒打开自己的朋友圈。
她下午发了那条婚纱朋友圈后,就一直在忙,根本没来得及看朋友们的评论。
一打开,她甚至都有点儿怀疑自己,难道是她发的朋友圈太暧昧了?
怎么好几个同学都在问她是不是在准备结婚。
叶自舒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点了点,没回。
她抬眼,看向许烟川。
许烟川在说完那些话后,就没再抬头。
一直垂着眼,看面前的那杯动都没有动过的奶茶。
“明天回淮城?”叶自舒刻意问。
她甚至看到了他眼尾的红意,是因为得知她要“结婚”的消息,所以这么难受吗?
叶自舒双手手肘撑着桌面,手指交叉,将下巴放在交叉的手指上,偏头看着许烟川。
若是许烟川现在抬头,一定能看到她眼中的笑意。
可许烟川一直垂着眸。
他根本不可能抬头。
自从说了自己知道她要结婚的事后,他就再也无法对上她视线。
他怕在她视线中,看到她对于和另外一个男人结婚的期待。
就算心脏已经千疮百孔,也还是会再流血受伤的。
“嗯。”他回答她的问题,想到明天就会是他们之间见面的最后一天,他连说出口的声音都开始发颤。
包间里就他们两个人。
此刻两人都已不再动筷,包间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被听见。
所以他声音里极浅的颤音,也被她悉数听到。
叶自舒开始觉得自己在欺负他,但不得不说,欺负许烟川的感觉很好。
很好玩。
“回高中?”她又问。
“嗯。”
“还要穿校服?”她是真的有点疑惑这个问题。
就算许烟川知道她要和别人结婚了,为什么要回淮中,回淮中就算了,竟然还要穿校服。
她不太懂他在想什么。
但想知道他准备做什么。
“嗯。”许烟川这次点了下头,“我明天早上来接你的时候拿给你。”
“好。”叶自舒答应,反正明天周日,她想看看,许烟川带她穿着校服回高中,会干什么。
“那...明天早上见吧。”虽然晚餐和她一起,他吃了些东西,但许烟川人还是很累,他很想一个人待着,因为只要和她在一起,他脑海中就会不可抑制地浮现她穿那几件婚纱的样子。
“等等,”叶自舒抿起唇,努力将心头那抹笑意压下,“你说,应斯年对我不好?”
许烟川这次抬眼了,他抬眼的瞬间,叶自舒便已把自己的想笑的状态调整好。
所以他对上她视线的时候,正好看到她一脸平淡地问。
许烟川条件反射就想立刻回“对!”
但他忍住了。
他喉头动了动,才说:“他应该更贴心一点。”
以她朋友的身份对她未来的老公说出这样的建议。
许烟川连呼吸都觉得痛。
可他必须要说:“你不是一个人,以后肚子大了,他还对你这么不上心,你会很辛苦。”
叶自舒好不容易清醒的脑袋又开始晕了。
她...怎么就不是一个人?怎么就肚子大了?
“我...”叶自舒蹙起眉,不知是不是因为想问题的缘故,胃里那种想吐的感觉又来了,不过这次比之前两次轻,所以她只是顿了两秒没说话。
然后反应过来了。
许烟川...不会以为她刚刚干呕,也是怀孕吧?
他...叶自舒看向他的脸,明明长得就一副精英像,成绩也很好,事业也算有成,怎么这脑子...现在不太灵光呢?
还是说因为看到她发的婚纱照受了刺激,联想功能变大变强了?
她抿起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许烟川只当她默认,“你该嫁给很好的人。”
“谁是很好的人?”她心里又气又觉得好笑。
许烟川自知失言,她都已经准备和应斯年结婚了,哪里还有更好的人。就算她没有要结婚,那个更好的人,也不是他。
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很晚了,回家休息吧,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他直接跳过这个话题。
不知是不是早上的懒觉睡到太晚,晚上叶自舒躺在床上。
失眠了。
想到许烟川今天的表情。
失眠的人嘴角终于放肆扬起笑。
然后开始期待明天。
不知道他非要让她穿校服,是准备用怎样的方式对她“告别”。
一大早,叶自舒就被闹钟闹醒。
坐在床上懵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周日大清早的设七点四十的闹铃。
许烟川今天要来接她回淮中。
叶自舒翻身下床洗漱。
刚去浴室挤了牙膏,脑中突然浮出一个预感。
她咬着牙刷朝客厅走去。
客厅正对着小区门口,巷子外,果然停了辆汽车。
叶自舒仰头遥遥看了两眼,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一垂眸,在小区门口看到穿着熟悉校服的男人。
在自己毕业之后住的地方,看到高中的校服。
叶自舒心头有种莫名的违和感。
她去拿手机。
现在才七点四十五,约好的八点,不知许烟川是何时到的。
也不知道给她发个微信。
如果她现在不回,他怕是就要呆站在地下等一刻钟。
叶自舒一边给他发信息,说自己醒了让他把校服拿上来,一边回想起,以前的许烟川,从来不喜欢等人。
他永远都是被等的对象。
他不迟到,但也从不早到。
而大部分人见他,都会比他先到很久。
不知他是何时习惯了在这里等她的。
叶自舒放下手机,进浴室刷牙。
刚洗完脸,门铃便响了。
她嘴里说着等等,然后去开门。
然后也没多看他,让他自己找地方坐,她得去洗个头。
许烟川在开门看到她的那刻,愣了下。
回神的时候,她已匆匆回了浴室。
她身上穿着的,是应斯年的衣服吧,那么宽大。
许烟川呆立在门口想。
在心头逼自己习惯后,他才踏入客厅。
这是他第二次来叶自舒的家,她家里依旧那么温馨。
可这温馨从此以后与他没有丝毫关系。
许烟川心脏闷闷地发着酸涩的痛。
叶自舒自从剪了短发后,洗头便很快。
她很快吹干出来,看许烟川还站在原地。
她脚步顿了顿。
刚刚从楼上往下看的时候,她只能看到一个脑袋,和熟悉的校服颜色。
此刻他出现在她面前,她才看到,他穿着校服的样子。
许烟川头发不知何时剪短了。
头发耳侧剃得很短,头顶和额前都有修剪。
他额头本就饱满,眉骨偏高,着正装的时候眉骨凌厉。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穿上了校服,他眉眼之间那种凌厉感没有了,蓝色校服衬得他眉眼清澈明净。
但此刻的许烟川也不像从前高中时候的他,从前的他,校服从来不好好穿。
学校规定不许解开拉链,他偏要敞着穿,露出里面各色各样的t恤。
被教导处主任逮住,罚站班级门口,他满脸不耐烦,但却依旧有种痞痞的好看。
今天的他,像个老师会喜欢同学会尊敬的优秀学长。
感觉等会儿进学校,都不用告诉保安大叔他是哪一届的。
“愣着干嘛?随便坐呀,”叶自舒揉着自己头发,对许烟川说,然后看向他手中提着的袋子,“那是校服吗?”
时隔四五年,她也想看看她穿校服是什么样子。
许烟川带校服的同时,还带了早餐。
叶自舒换了校服出来,看到桌上的饭团豆浆,话都没与许烟川多说,便自顾自吃起来。
在北京的那段时间,她已经习惯了被他一日三顿的投喂。
许烟川只小口小口喝着豆浆。
他打量着她。
自从她剪了短发之后,整个人便显得利落许多。
此刻穿着校服,却与校服一点违和感都没有。
这是许烟川,第一次看到叶自舒穿校服。
准备来说,是第一次注意到穿校服的她。
叶自舒大口大口地吃,发现对面的人根本没动饭团,她抬眸,正好对上对面的人情意绵绵的视线。
拿着饭团的手一顿。
许烟川注意到她的视线,避开了下,才看向她时,已恢复成看朋友那般的眼神。
“你怎么不吃?”叶自舒当做没有看到。
“有点干。”今日流程不少,许烟川并不想等会没精神或没力气。
他刚只是看她入神,忘记了饭团,只喝豆浆,现在豆浆已经喝完,饭团却还完完整整。
他胡乱编了个理由后,便拿起饭团。
叶自舒起身,在冰箱里挑了盒牛奶递给他。
许烟川盯着那盒牛奶,看了好一会儿,才打开。
叶自舒的猜测没有错。
她与许烟川两个人大摇大摆地进校门口,保安连问都没有问一句。
一离开保安视线,叶自舒就开始笑。
“保安大叔一点都没有看出来我们诶!”眼神都没有多给他们一个。
她说话的时候,扯了下他袖口。
淮中的校服,与全国大部分学校都没有差别。
是类似于运动服的款式,长袖长裤,只配色还算好看,蓝白相间。
许烟川垂眸看着她拉着他袖口的手指。
眼睫颤了颤,“舒舒。”他忽然叫她。
叶自舒微怔,自从有次她不许他叫她舒舒,只许他叫名字的时候,他就再没这样叫过她。
她状似随意地应了声。
“今天一天,都把你自己交给我,假装我们回到高中,好好和我一起享受这一天的高中生活。”
叶自舒抬眼看他,他神色认真。
“好。”她答应。
进学校的第一步,许烟川带她先去了学校后门,找奶茶店。
学校后门有个小卖部,小卖部旁边便是奶茶店,不是现在流行的奶茶牌子,是属于淮中学子记忆中的老店。
“喝什么?”许烟川问她。
“喝——”叶自舒仔细看着菜单,他说回到高中,叶自舒抿抿唇,“那就奶茶三兄弟。”
她高中的时候很爱喝,超大一杯奶茶,里面半杯都是料:珍珠、芋圆、布丁。
许烟川买了两杯,然后从后门开始,带她绕学校。
他们一起去看了教室,教室里现在只有高三的学生提前开学,在补课。
不过可能是换了教室,现在的高三学生,所在的教室,是他们之前读高二时候的教室。
为了不打扰高三的学生,两个人只在高三班级草草看了圈,便以前高三的空教室。
刚好,叶自舒当初所在的教室,门没有被锁。
叶自舒走在许烟川前面,径直进了教室门。
坐在窗边熟悉的座位上,她下意识看向对面,对面是许烟川的教室。
高中的时候,她视线停留最多的,就是他教室的门口。
许烟川高中的时候,身高在他们班里,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所以每次换座,他都被换在后面。
他课间喜欢打篮球,常常会踩着上课铃从后门进教室。
“你以前每次进教室,都不会看别的地方。”叶自舒突然对他说。
因为他只要稍微抬下头,就能看到窗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的她。
许烟川原本还打量着她的教室,闻言顿了下,“那我看哪儿?”
他根本不记得,那么几年前,自己进教室的时候,视线停留的位置。
“看篮球啊。”叶自舒笑,“你不知道,很多女生都吃你篮球的醋呢。我记得你高三上学期,不知道从哪里得了个篮球,宝贝得很,只有你自己打的时候才拿出来,别人要借,你都不同意。我还听你们班女生说,你连上课都要把篮球放脚边,时不时用手碰一下。”
回到这里,那些以前被时光掩埋的记忆像是被个小铲子不停地铲开,一个个浮现。
“你当时在想什么呢?”这是叶自舒一直很想问的问题。
她笑够了去看他,却发现他神色茫茫。
“许烟川。”叶自舒有点担心地碰了下他手臂。
许烟川回神,想起她的问题,“我在想...”他回忆起从前,然后无奈地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其实,如果不是她开口,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这样习惯。
比如进教室,视线会落在篮球上。
比如上课的时候还要去摸篮球。
他连当初的篮球是哪里来的,都已经不记得了。
她却还记得这么清楚。
他不记得,在高中时关于她的一切。
“你呢,”他问她,“你高中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虽然已经太晚了来不及,但他还是想知道。哪怕从今天以后,只有他一个人的记忆。
“我?”叶自舒在自己座位上坐下,喝了一大口奶茶,满满足足地咽下,才对他说:“我高中很普通啊,平平常常上学,每天就只会闷头做作业。”
她拍拍自己桌子,“我当时就坐这里,”然后仰头,“一这样就能看到你们教室后门哦。”
叶自舒说完又起身,撑了下桌面一屁股坐桌上,朝他摆手,“你过来,坐这儿。”
她指着座位,“看看,是不是能看到你们教室后门。”
许烟川很听话地走过去坐下,看了眼自己曾经的教室后,又仰头看她,“是。”
“你当时经常这样看我?”
他眉目深深。
“对啊,”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与他在这里说起从前,叶自舒已不会再害羞或是不好意思,她坦荡地说:“每天都能看到,我还知道你每天大概什么时间会去小卖部买水,你很少去接水,所以每次拿杯子出教室的时候,我都会马上跟上。”
她朝他调皮地笑,“你当时一定没发现,你每次去走廊接水的时候,后面都跟了个我吧?”
许烟川笑不出来,他苦涩地扯了下唇角。
如果可以穿越就好了,他们坐在这里,一眨眼就能回到高中。
那他一定不会让她每天跟着他,他会与她并肩,他们会一起聊学习、一起去小卖部、一起用餐、一起回家。
“没有发现。”他很轻淡地说。
叶自舒对此早已不在意,她喝口奶茶,“所以,你今天带我来这儿干嘛?重拾回忆?”
许烟川摇摇头,“等会告诉你,你等会再和我去一个地方。”
“现在去?”叶自舒问。
许烟川又摇头,他拿出手机,“我们在这拍拍照。”
虽然遗憾已无法弥补。
但他想留住这一刻。
叶自舒以为他是要拍教室,便点点头,坐在原地没动。
没想到许烟川只随意拍了下黑板之后,就将摄像头对准了她。
叶自舒还没反应过来,就已听到他相机快门的声音。
“喂——”她拉长了声音叫他,“我都没准备好。”
许烟川很喜欢她这样与他说话。
只一天,让他用一天的时间,与她毫无隔阂地、快乐的度过这最后一天。
他朝她笑,身着校服的人笑意明朗,“那重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