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死嫁
怀瑾泡在热水裏,张良的骨灰罐子就放在一边,夏福也在一帘之隔,怀瑾知道大家都在看着自己,怕她又有什么举动。
她知道,所有人都想把她拉回来,想让她继续活下去。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亲眼看到张良死去的那一刻,她就再也不想活了。
这是一个她不想来的时代,她在这裏活的很辛苦、很累,可没有哪一刻的痛苦,比得过亲眼看着张良死在他面前。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万念俱灰。
是的,人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了,无所谓了。
她不想再待在这个时代了,也许死了能回去,也许就真的死了,这两种无论哪种结果,都好过她这么行尸走肉的活着。
人的一生短暂又毫无意义,从出生到死亡,说长很长说短很短。
活着的意义,是人为赋予的。但她已经不想再赋予生活意义了,一个人若连死也不怕,还有什么事情是达不到的呢?
可绝望的是,哪怕她死了,张良也不可能活过来。
“主子?”听到裏面长久没有声音,夏福又喊了一声。
怀瑾听到,死气沈沈的回答了一声:“在。”
夏福就不再言语了,怀瑾继续出着神,最心痛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她接受张良已经死去这个事实。
这些天来日覆一日的难受痛苦,一想起就像有双手在心臟处紧紧捏着,透不过气。
她知道时间会抹平一切的伤痛,可是她等不到那时候的到来了,每一天她都比前一天更痛苦,那些散布均匀的心痛,就像慢刀子割肉,痛得她生不如死。
哗啦一声,她从水裏站起来,穿上衣服,抱着骨灰罐,机械的走到床上,然后躺下了。
夏福哀伤的看了她许久,然后去倒洗澡水了。
尉缭从外面走进来,说:“张家还有旁枝族人尚在,我已过去告知了张公子的死讯,他们刻了牌位,要我们把他的骨灰交还,他们愿举行葬礼。”
怀瑾抱紧了罐子,哀声道:“不能,他们不能夺走他。”
“好、好、好。”尉缭连声道,他软言道:“他们也是好意。”
一群已经成为平头百姓的人,愿意为不知道旁了多少支的衰败家族的子孙收葬,一不小心还可能沾上麻烦,可他们还是愿意如此,可见都是良善之辈。
见怀瑾空洞无神的眼睛,尉缭问:“张公子的葬礼,你想如何办?都听你的。”
“在张府办吧,请你放消息出去,说张府的大公子去世了,与张家有旧的故人,皆可前来祭拜。另外,请帮我准备一身嫁衣。”
“嫁衣?”尉缭惊疑不定。
“我要嫁给他。”怀瑾轻抚着陶罐子,像是抚摸爱人的脸颊一般,有些疯魔了。
外面日头正好,尉缭却觉得心都凉了。
听她说话,是再清醒不过的一个人,可是却让人感觉不到任何生气。不敢再说什么,尉缭只得按照她的主意去办。
自从韩国灭亡以来,张府门厅落败,无人踏足。这日忽然开了,府上挂满白绫,进进出出皆是穿着丧服的人。
听人说,是张家的大公子去世了,住在附近的人,多多少少都受过张家恩德,张相国那位美貌多病的妻子,总会救济穷人。
何况相国夫妻当日以身殉国,当地多少双眼睛都看见了,这回听说张家的大公子也去了,不少人都过来吊唁。有百姓、有昔日新郑的贵族、还有张家旁枝的一些族人们……
人们纷涌而至,站在张府门前哀悼,曾经显赫的张相国府,败落到如此地步。那位风华无双的公子,不少百姓都有印象,竟然也就此陨落……
大家既是在吊唁张良,也是在吊唁那个已经消失的故国。
不过更令人惊奇的是,灵堂裏原先应该停尸体的棺材,裏面只有一套华服和一个骨灰罐,大家见此更是哀嘆:竟连尸骨也没留下。
然后都不约而同看见棺材旁边那一抹刺眼的红,是一个穿着嫁衣的美貌女子,她空洞的守着棺材,冲每一个来吊唁的人致谢。
听张家宗祠的族人说,是张公子的未婚妻,是她带回了公子的尸骨。
三日裏,一拨又一拨的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怀瑾始终坐在棺材旁边,每日三碗参汤吊着身体,任谁劝都不起来。
“怪道当日她拼了命的要救张平夫妇。”吴腾远远看着,不由得感嘆了一声,他看向尉缭担忧道:“可她不是陛下的……陛下要是知道了,不会怪罪吗?”
尉缭闷声道:“就算陛下在这裏,也拦不住她。对于一个想死的人,任何怪罪她都不会惧怕。”
吴腾一震,眼裏满是感慨和倾佩,最后他所有的感觉都变成了同情。
同情棺材旁边那个女子,她曾手握宝剑上阵御敌,也曾在诡辩莫测的朝堂上斡旋,吴腾听说过这个女子的很多事,她有谋略有胆气有智慧,连男子都比不上她。
可是这个女子现在形容枯槁的跪在那裏,眼睛裏只剩一潭死水。
前来张府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所有的人,沈默的来又沈默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