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扯了扯嘴角,彻底被熏晕过去。
“快离开这裏!”她恍惚中听到张良凝重的声音,他似乎异常震怒,怀瑾在迷蒙中想着。
似乎在虚无的空间裏待了很多天,怀瑾有意识时还回想了一下,自己是谁?自己在哪裏?等到想明白了,身上就痛得要死。
她睁开眼,看见有些憔悴的张良坐在身旁。
他微微皱着眉,脸色有些苍白,不过就算这样,他还是好看的。怀瑾呆呆看了他许久,看得入了迷。
张良察觉到她的目光,望过来:“你醒了?”
语气裏是化不开的温柔,怀瑾起身坐起来,手关节和腰脊都痛得要命。
她想起了那场大火,忽然紧紧抓住张良的胳膊:“夏福呢?”
“他在等你。”张良没敢说他正吊着最后一口气。
怀瑾白了脸,立即跳下了床,脚下就是一软。
张良立即把她打横抱起,带她去了夏福的房间,项羽和张豆豆守在那裏,屋内有很重的药味。
顾不上项羽的关心,怀瑾冲进去,看到榻上被脸都被烧焦一半的夏福,腿一软差点扑倒。
她挣扎着过去坐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只有眼泪在打转。
张良没有进去,他只是沈默的站在外面。
“主……”夏福看到她只能转动眼珠,他的嗓子被熏坏了,半边脸肉也被烧烂,上面敷着药膏又渗着血,看上去有些吓人。
怀瑾想握住他的手,可他手上也全是烧伤。
“夏福啊……”怀瑾声音颤抖着,叫着他的名字。
夏福看着她,想叫她别看自己,他知道自己一定很吓人,他怕吓到他的小公主啊。
“傻不傻啊你……”怀瑾哽咽着,摸着他的额头,只有那裏的皮肤还是完整的。
夏福扯了扯嘴角,血渗得更多了,他说:“主……丑……”
怀瑾哭得更厉害了:“啊……不丑,夏福好看……”
“不……是……夏福,是……无……且。”他说。
夏福是已经没有记忆的父母给的名,无且是她取的字,夏无且,他很喜欢。
因为这是他疼爱的小公主,给他的名字啊。
夏福想起有一个午后,他收到主子给他的信,是从大梁寄过来的。一共有三封,他没有想到自己也有份。
在练药房裏,他笑得嘴都合不上了,合计着要给主子回信,希望甘罗大人能帮忙捎去。
甘罗大人见到他的模样,问他:你是不是喜欢阿姮。
夏福告诉他,自己是宦官。
他至今仍能记得甘罗大人问他的那句话:宦官也是人,怎么就不能喜欢人了。
夏福很高兴,他被甘罗大人这样的贵人看作是人,还把他当朋友,就跟主子似的拿他当人看。
他告诉甘罗大人说,他喜欢主子,但是不是他们以为的那种。
他很小的时候就进了赵国王宫,他只是一个偏殿的小宦官,从来也没伺候过什么贵人。被这个欺负、被那个欺负,被欺负得狠了,他甚至都麻木了。
有一次他经过花园,一个夫人让他去捡掉在湖裏的手帕,他看着那水,想跳下去溺死自己。
可也只是一瞬的想法,生活没什么指望,难免想到了轻生。
后来有一次被欺负了,被打得动都动不了,他心想要不就这么死去算了。
可是这一次他遇到了怀瑾,她救了他。
不只是救了他的躯体,而是救了他的心。
后来主子把他带到了身边,小小的软糯女童,总是很有主意。
于是主子就成了他的主心骨,他总是要时刻担心她有没有吃好、有没有穿好、心情怎么样,这么担心着,生活就慢慢有了意思。
主子对他很好,主子经常对他笑,主子也经常关心自己……主子成了他全部的生活。
她是一块绝世的珍宝,他要保护好她,虽然他知道自己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想要伸手擦掉她的眼泪,但是一瞬间又有些不舍。
其实主子很少哭的,如今却在为了他哭,夏福这一刻感觉到了幸福。
和主子的这一路,走了那么长,他终于走到尽头了。
“主……这辈……快……乐……不悔……”夏福的眼角滴落了水珠,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
主子,跟着你我这辈子很快乐,我不后悔。
怀瑾的手抚摸着他的脸,也不顾那团血肉模糊有多难看,她无声的掉着眼泪,说不出什么话,嗓子眼裏跟堵了块石头似的。
这一路,夏福陪她走过了最艰难的地方。
跌落渭水,是夏福把她从鬼门关裏拉回来。
最初在咸阳举步维艰,是夏福守在她身边。
咸阳那个小小的院子,夏福和她住了有十年。
他看着自己从一个总角小童变成妙龄少女,还看到她的痛苦、快乐、绝望……
他总在一旁默默聆听、守候。
他是侍从、是朋友、是兄长。他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献给了她,最后他为自己死了。
怀瑾伏在他身上,放声大哭。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