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看到了,翻腾的云雾之中,那个庞大而畸形的节肢动物。
它有些鳞片一般层层迭迭的外骨骼,身体两侧的附肢随着身躯的游弋规律摆动,临殊分不清它是甲壳类还是昆虫类,或许在它生活的时代,这两类并无区别。
但它的口器却和一般的节肢动物有很大区别,它看起来可以张大口腔,像鲸、像蟒。
它被赋以「利维坦」这个名字,确实恰如其分。
“我们到了。”临殊叫醒怀裏沈睡的小男孩,“看来有很多……你的同类和你一样,想要提前回到母亲的身体裏。”
小男孩的同类,大概就是外界那些人类工兵的原型,只是它们的诞生方式有所区别。
小男孩嘤嘤呜呜半天才揉着眼睛抬头,山巅的凉风吹得他缩了缩脖子。
这一块可以称得上是悬崖的空地上,盘踞着无数他的同类,但它们的壳大多黯淡或有残缺,似乎都是伤病员或者年老体衰的工兵。
临殊认为它们是由于衰老、虚弱,无法在外生存,所以想要回归母体,得到照料。
“我和你们一起回去,希望你的母亲会欢迎我。”临殊理了理小男孩金色的头发,“你是不是生病了?看起来很没精神?”
小男孩缓慢地眨了眨眼,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可最后他还是趴在临殊肩上摇摇头。
“难道见到母亲你不高兴吗?”临殊问。
“没有……”小男孩轻声说,“但是……我……”
临殊皱了皱眉,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利维坦逐渐靠近了,越是趋近,临殊越是能感觉到它的庞大,它似乎比帝国覆制的「利维坦」还要大,以至于它光是缓慢地「游」过来,就带起一阵剧烈的狂风。
那些节肢类的工兵附肢紧紧扣住地面以防被吹走,临殊没有那种能耐,只好抓住了其中一只工兵的附肢,靠着它的身体抵挡推力。
好在对方还挺友好,没有拒绝。
利维坦已经来到了悬崖下方,它沈入悬崖下的浓雾裏,然后自下而上腾起,口器拨开云雾大张,露出深红的口腔。
它似乎是在接纳自己的同类。
悬崖上的所有工兵突然开始躁动,它们涌动着奔向边缘,朝着纵身跃下,像是被倾倒出的豆子,纷纷坠进利维坦口中。
临殊攀附的这一只并不例外,它尽管缺少了许多附肢,走路磕磕绊绊,却依然坚定地往前爬。
它带着临殊和小男孩来到悬崖边缘,临殊犹豫了一下,他松开抓着对方的手,紧紧抱住小男孩,将那只金色的小脑袋按进怀裏小心护住。
“我会在它靠得最近的时候往下跳,你抱紧我不要松手。”临殊说。
他们和其他的工兵不同,并没有可以保护自己的壳,贸然跳下去不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嗯……”小男孩闷闷地应声,搂着临殊脖颈的手收得更紧了。
在利维坦的口器即将掠过悬崖之际,临殊掐准时机屈膝起跳,气流刮过他的身躯和面颊,他周围的一切瞬间由明亮转为昏暗,经过几秒钟的急剧下坠,他的背脊碰到了柔软的腔体,这减缓了他的下坠速度。
滑行了一段时间之后,也许是利维坦的身躯由竖直转为横置,临殊终于得以停滞下来。
他已经到达利维坦体内了。
这裏明明没有光线,临殊却还能隐约看清东西,包括周围暗红的肌肉和黏膜上鼓动的经络,这裏似乎是通往某个地方的通道。
他低下头去查看怀裏的情况,小男孩和他一样毫发无损,正张着眼睛到处观察,表情由紧张变成明显的失落。
“怎么了?”临殊问。
“这裏不是巢穴……”小男孩的声线抿了抿唇。
“我们进入得晚,卡在半路了而已,再往裏走一走不就好了。”临殊当是他没有成功回家而难过,随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小男孩低着头没有说话。
临殊顺着通道往前走去,沿途发现了不少工兵残缺的肢体,也许是它们跳下来受了伤。
非人类物种的思维和人类就是不一样。
通道越往前越是开阔,但临殊也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周围的黏膜越来越湿润了,甚至他一脚踩出一个凹坑,凹坑裏都渗出了液体。
他起初没有註意,直到他的脚感受到了一阵细微的灼烧感,他才察觉这些液体是什么。
酸,那应该是酸。
而且越往前,酸的浓度就越高。
“你们的外壳可以抵御酸的腐蚀吗?”
临殊不禁停下脚步,问小男孩,“我是说,这种液体会融化你们的壳吗?”
沈默了一路的小男孩垂着眸子摇头:“不能。”
临殊无法理解了。
如果它们的壳都不能抵御酸的腐蚀,裏面脆弱的核心应该更不可能抵御得了,这样的情况下还要进来,不是送死吗?
不,更疑惑的是这裏为什么会有酸?
“这裏不是巢穴。”小男孩拨开临殊的手,从他胳膊中跳出来,赤脚踏着酸液往前走,“母亲的口中有两个腔口,一个通往巢穴,另一个通往……”
临殊跟在他身后往前。
在某一刻,他们眼前的一切豁然开朗,前方是一个宽广的腔室,所有进入利维坦的工兵全都在这裏。
它们安静地趴在没过它们附肢的酸液裏,等待着溶解,等待着被消化。
小男孩站在腔室入口处,轻轻补完他的话:“胃,这是母亲的胃。”
“它不想要我们回去,我们进入巢穴只会给母亲带来负担……所以……”
临殊看向那些衰弱的工兵,它们应当是早就知道自己的结局,甚至可能就是为了给利维坦提供能量才会聚集在那裏。
对除却人类以外的大部分物种而言,伦理道德都是不重要的,吃掉自己的子嗣对利维坦来说十分正常。
而它的工兵们也全都能接受这种「牺牲」。
包括到现在才明白自己被母亲排斥的小男孩,尽管他看起来很失落,却依然能够从容迎接自己的结局。
“对不起……我以为我们能回巢穴的……”小男孩揉了揉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以为母亲会照顾我们……”
临殊收回视线,一把把他抱了起来,避免更加严重的腐蚀:“我们出去。”
“出去?”小男孩惊讶地反问,随后拒绝道,“不能出去,这是母亲的决定,我们生来就是为母亲驱使的,母亲想要吃掉我们……我们就该乖乖的……”
他说的一点儿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