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陆明禾和秦之霖一起喝酒的事像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插曲。
那天之后,秦之霖把她送回了寝室,后面不管是她还是他都没有再提过这件事。
再到后面就是元旦假期。
假期结束之后,秦之霖回来,却突然变得古怪起来,神神秘秘,像在暗中筹谋着么。
陆明禾有时候觉得好笑,秦之霖是藏不住秘密的人。
他最近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我有一个大惊喜,但我不告诉你”的味道。
当然,陆明禾擅长不动声色,即便是察觉到什么也不会表露出来,最多是在暗地裏想,最近是什么有节日吗或者是什么特殊的日子,重要到秦之霖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地暗中筹谋。
这并不是什么难题。
因为近期稍微特殊点的日子只有一个。陆明禾顺其自然地想到,哦,原来再过几天就是她的生日了。
这让陆明禾有点恍惚,因为她已经很久都没有过过生日了。她从来都不觉得这是个什么重要日子。
时至今日,她的态度依然没有变,可因为秦之霖的表现,她也难免期待起来。
期待。她竟然在期待自己的生日。
察觉到自己的心理时,陆明禾惊异之余也产生了一种难以逃脱的宿命感。
似乎冥冥之中有股不可抗力,在推着她往她逃避的那个漩涡中走去。
1月6号,元旦假期刚过不久。
陆明禾记得很清楚,那天长陵下了雪,非常干凈的,毫无攻击性的小雪,能让人联想到纯洁,安宁这样的字眼。
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黑发披散,还化了个淡妆。
于她而言,这已经是非常郑重的装扮。
在秦之霖那么兴致勃勃地为她准备些什么的前提下,她觉得她也应该稍微重视一点,以此才能匹配秦之霖的态度。
等待的时候当然也会不由自主地想秦之霖到底为她准备了什么。
但看着他一副“我要把惊喜留到最后一刻才揭晓”的样子,她也乐意配合。
6号那天是周四,她正常上课,中午吃完饭,秦之霖就鬼鬼祟祟地找了个借口离开。
说是打球。
陆明禾洞悉一切,却没有拆穿他。
还打球,大约也只有秦之霖能想出在雪天打球的借口。
话说,他不怕滑倒吗
雪还在下。细盐一样的粒子,下了那么久,地面也才浅浅一层白,像披了层银霜。
陆明禾突然感觉安宁。
原本那点细微的紧张也在这样的雪天和秦之霖的惶恐中消散了。
是的,他好像永远比她惶恐。
她察觉到了,而这,又偏偏是触动她的地方之一。
就这样到了晚上,大约七点多的时候,陆明禾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宿舍楼旁边的那盏路灯已经亮了有一会儿。
她站在窗边,默默地看,或者说在等待。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秦之霖发的消息。
他说:
“明禾,来学校礼堂!”
心陡然漏跳了一拍。
陆明禾摩挲了一下手指,不是早有预料的吗,这又是在紧张什么
定了定神,她回了个好字。
从女生宿舍去学校礼堂的路并不算漫长,路上也并没有什么好看的风景。
天已经黑了,却并不算厚重。
两排点亮的路灯挤开昏暗,一路向前延伸,投下的光束中能看见空中纷扬的白色雪点,轻盈又安静。
平平无奇的场景转变在陆明禾收到第一支玫瑰的时候——
一个陆明禾并不认识的女同学迎面朝她走来,并将手上那支玫瑰递给了她,笑着说:
“明禾,生日快乐!”
陆明禾瞪圆了眼睛,近乎错愕,或者说惶恐地接过了那支玫瑰,有些结巴地说:
“谢,谢谢!”
她又迟疑地问了一句,
“但,我好像不认识你。”
那个女生脸圆圆的,笑起来很友善。
她神秘地说:
“但我认识你啊。这是某人送给你的生日祝福。”
某人。这个某人的指代不言而喻。
陆明禾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枝干。
玫瑰的尖刺已经处理过,花瓣娇嫩鲜艷,像是刚刚采撷下来。
她并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这条平静的小路像是忽而变得人声鼎沸。
在陆明禾眼中,画面的场景像是忽然从僻静的丛林小路变成了热闹的集市,原本行为僵硬,没有色彩的行人忽而变得动态鲜活。
这些行人手执一束玫瑰,微笑着朝她走来,将玫瑰递给她,将这烈焰般的红色递给她,轻声说一句:明禾,生日快乐。
这些人当中有男有女,有高有矮,但无一例外,脸上都带着祝福的笑。
而陆明禾只能生疏地回之以微笑,一遍又一遍地点头说,谢谢,谢谢。
谢谢你们。
也有路人手裏没有拿玫瑰的,但却被这阵仗吸引,他们有的停下脚步驻足观望;
有的拿出手机对着陆明禾拍照录像;
而更多的人却好像被这股火热的祝福氛围感染,他们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人群,对着陆明禾欢呼大喊——
“明禾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他们可能不知道“明禾”是谁,也不知道这条路上为何突然出现这样的盛况。
他们只是感受到了温暖,于是本能般地想将这样的温暖传递下去。
而陆明禾其实并没有多覆杂的感受,她的大脑在这个悠扬的雪天中变慢了。
她来不及思考,只能一次次地接过路人给她送的玫瑰,接过他们的祝福,机械地说上一句又一句感谢。
这条路很黑,然而陌生人的祝福却仿佛黑暗中升起的星星。
她踩着星光,在神明的註视下,一路前进。而星光的尽头,是学校礼堂。
秦之霖在等她。
陆明禾抱着玫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因为怀中祝福的分量过于沈重。她小心翼翼,生怕跌碎了一分。
礼堂意外得安静,而且非常黑。
陆明禾望着那处黑暗,知道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她缓步走过去。置身于黑暗,身体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忽然砰地一声,灯亮起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清润的男声。
“明禾,生日快乐。”
陆明禾循声扭头,却只能看到舞臺顶端孤零零地亮起一盏灯。
她疑惑,这不是秦之霖的声音。
然而不待她深想,又一盏灯亮起,随之而来的,又是一句祝福。
接下来,每一盏灯亮起,都会有一个人跟她说生日快乐,每一句生日快乐都伴随着不同的声音场景。
有汽车的鸣笛声,孩子的尖叫笑闹声,篮球撞击地面发出的砰砰声。
各种不同的声音交织混杂,伴随着一句句的生日快乐响彻在她的耳边。
那一瞬,像是置身人海。
陆明禾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各种面孔,他们包围住她,对她笑,朝她身上投掷出一句句善意的祝福。
每句祝福都是星星。
陆明禾的世界从来没有这么亮过。
当最后一个声音消失的时候,所有的灯终于全部打开,舞臺中央的红色幕布缓缓拉开,秦之霖站那裏,手执一支玫瑰,正微笑地看着她。
他并不是陆明禾想象中的,那种正式的,严阵以待的表情。
相反,他的每一丝神态都是陆明禾熟悉的。
——专註的眼神,明亮又清澈的笑容,还有那一句仿佛可以穿透灵魂的“明禾”
他如青松一般站立,挺拔又自然地朝陆明禾的方向走来。陆明禾凝神看他。
他嘴角带着一丝浅笑,垂下眼眸,仔细又认真地将手中那支并无特殊的玫瑰轻轻插/到她怀中那大一捧火红中。
于是,那支玫瑰也变成了祝福之一,隐没在陆明禾的怀中。
而后,秦之霖抬眸,摄住她的眼睛,绽然露出一抹笑,比这礼堂的所有灯光还要明亮的笑。
“明禾,生日快乐!”
他终于送上了今天的最后一声祝福。
这声祝福并无新意。
淹没在众多的人声中,没有半点特殊,仿佛是他在告诉她——他想要她收到很多很多的祝福,很多很多的快乐。
而他,只需要成为那其中之一就好。
陆明禾深深地看着他,忽而感到眼眶酸涩。
并非是因为感动,也并非是因为这浪漫的形式。她并不是会被这些触动的人。
她只是,只是看到了秦之霖缓慢又坚定地扒开自己的胸膛掏出一颗真心给她看的过程。
这跳动的真心被他捧在手上。
她觉得他太疼了。
陆明禾酸着眼睛想:你就那么傻吗你为什么不让自己特殊一点你的祝福声应该最大,这样我才能看得到你,才能被你感动。你将自己隐在人群后面,做了那么多,所求却微乎其微。
你图什么
秦之霖并不知道陆明禾覆杂的心理,他迫不及待地凑近一步,亮晶晶地看着她,期待地问:
“明禾,你开心吗”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开不开心
陆明禾眼眸覆杂。她郑重地说:
“我很开心。”
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听到她说开心,秦之霖松了一口气,转而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