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几天?”
“一周左右。”
“几号走?”
“除夕前一天。”
静默了好一会,头顶传来一声好,安歌知道他不舍,头在他胸前蹭了蹭,讨好地许诺。
“我早点回来看你。”
“好,陪我躺会。”
呼吸交缠,体温相近,暖意裏,困意吞噬着清醒,便沈沈睡去。
世人皆苦,尘世纷扰,人间七苦皆要尝遍才入轮回,在爱恨裏迷失,在生死间挣扎。
爷爷去世那天,天气阴沈,可新年的喜庆笼罩着整个城市,惟李家一片死寂。
彼时,她还在家裏,离约好的归期,还有三天,听到消息时,她的心停了一瞬,随之而来的便是锥心般的疼痛。
小时候盼望长大,长大后怀念幼时,她的软肋很多,家人、朋友、陆离,都是。即使她明白生离死别每天都在上演,伴侣也无法陪伴一生,可当死亡真的来临,还是心惊。
等她匆忙赶回青城时,老人正留着最后一口气等她回去,孤傲了一生的老人为了等他的小孙女,强忍着痛苦,不肯撒手人寰。
她握着那双布满纹路的手,轻轻把脸贴了上去,像小时候老人哄她睡觉时那样,眼泪落在老人的手背上,她急忙去擦,生怕惊扰了他。
“阿...行,来......了。”
阿行,是她的乳名,这个世上只有爷爷会这般唤她,比起安歌,她更喜欢阿行,时光是个小偷,偷走回忆,偷走健康,还会偷走所有重要的人。
“爷爷,我回来了。”
眼泪从老人浑浊的眼裏流出,落在枕上,晕开。
手裏握着的手渐渐失了温度,变得僵硬,她用力揉着老人的手,最终却只是徒劳,死去的人,总是亏欠,留下活着的人,缅怀一生。
她趴在床边,仓皇大哭,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一样无助。
身后传来啜泣声,要强了一辈子的老太太倚在墻边泪流不止,见她回头,便缓缓走来,握住了她的肩。
两人相依相伴走到这一步实属不易,从年少相知到白发苍苍,不过一句的长度,便概括了过去的几十年。
房间裏很静,妈妈在m国,联系不上,爸爸在路上,尚未归家,她与奶奶陪着爷爷走完了最后一程。
潸然泪下,凄神寒骨。
那一年的新年以悲伤开始,再以悲伤结束,一个新年而已,却让安歌在青城再无归处。
那晚在医院,在爷爷身边,年迈的奶奶说起了那些陈年往事,以及多年的心声。
“我跟你爷爷相识、相伴,却未曾相知、相爱,其实他年轻的时候喜欢的不是我。他只是个穷学生,而我是家裏的独女,父母疼爱,如珠如宝,有求必应。”
“所以,我的父亲动用关系,说动了你爷爷的母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爷爷是孝子,最后也遵照母命娶了我。可结婚以后我才知道,那个时候,他有个极喜欢的女朋友。”
“后来,他娶了我,那个女人也结婚了,可我知道他忘不了。”
“可他还是护了我一辈子,照顾了我一辈子,让了我一辈子,我没能为他做些什么,就想着能为李家留个后,也算是对的起他,可你偏偏是个女孩子,你越优秀,我就越盼望你是个男孩。”
“对不起啊,孩子。”
“也要跟你妈妈说声对不起,这些年,委屈她了,我嘴上没说,暗地裏没少给她添堵。”
“你回家吧,我陪他待会,我跟他的一生,到头了。”
安歌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不住的流,声音哽咽,她的爷爷爱惨了她的奶奶,只是那份深情,当事人从未察觉。
“其实,爷爷很爱您,他练书法时总写诗经裏的蒹葭,每一张宣纸下都是您的名字,淑慧。”
“所以,他一直爱您,无声的爱着您。”
老人的呼吸滞了一瞬,然后扬起孩童般的笑,趴在床边又哭又笑。
她回到小时候住的地方,书房的地上摆着整整齐齐的三个箱子,第一个箱子裏,装着她小时候的玩具,小火车、竹蜓蜻、小玩偶,那个时候,她同别的孩子一样,贪玩、爱闹,老人为了逼着她好好练毛笔字,冷着脸,把玩具都没收了,还说不好好写,就全给她扔了,现在它们都好好的躺在箱子裏,被人收拾的干干凈凈,可是扬言要扔她玩具的那个小老头走了。
第二个箱子裏,是她小时候写的手稿,一笔一划,尚显稚嫩,每一个字都是他手把手教会的,横竖撇捺。她总记得那个时候老人坐在旁边悠哉悠哉的喝茶,让她把自己的名字写上一百遍,不知为何,后来她睡着了,打翻了墨水,引得老人开怀大笑。
眼泪落在宣纸上,染花了字迹,模糊了回忆。
第三个箱子裏,是他的手稿,最上面放的是行书抄录的《蒹葭》,前天刚写的,最后一句仍是:吾爱淑慧。
她跪坐在地上,将那张纸按在胸前,长跪不起,泪水打湿地板,汇成一小摊水渍,哭着笑,笑着哭,声音在空荡的房子裏徘徊。
上一世,她没能见老人最后一面,悲痛不已,可尚能欺骗自己,老人只是远行,而这一世,是她亲眼见证了老人离世,是不是上一世,老人死前也曾这般痛苦的等她,等她从西宁回来,可终是没能等到。
枯坐一夜,李建风尘仆仆归来时,医院打来电话。
张淑慧女士,于昨晚离世。
李建看着女儿眼裏的光一寸寸黯淡,最后捂着心口发出困兽般的呜咽,七尺男儿的眼泪如决堤的江水。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