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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子松下手来,那一盏写下他与谢阿弱名字的孔明灯升起,他淡淡无语,桑香却仿佛听见他的祈盼。

交相辉映的莲花之下,愿你我都重获来世的纯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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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为欢几何

燕子坞,瓦檐之上,繁星之下,桑香倚着檐墻坐着,一手略抚膝,一手轻撑瓦,良久。

良久得那数千盏孔明灯皆升上了夜空,青衣小侍们都退避了,莲花灯畔,独自一人的齐三公子躺在一张老竹椅上,椅旁细纹竹几上,青瓷镂空炉袅出白檀香,隔得那样远,那香却仍重得弥漫过来。

齐三公子闭上眼睛,静得似是当风露而眠,右手指上却将一把画宝燕旧堂的扇子揩开,又合上,合上,又揩开……百无聊赖的,却掩不住一无所有的空寂——那样年少已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难道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不成?真是贪心呀!桑香忍不住暗暗骂他,可是她却不肯挪动步子,只想再偷偷多望他几眼,偷偷多陪他一会,哪怕他不晓得又有何妨?

连桑香也惊讶自己的反常,她很想知道这个齐三公子是什么样的人物?他可识得她?可见过她?可与她有过前缘?桑香愈发迷惘,几乎忘了自己为何来到魏园——她是来杀这个三公子的,可不是巴巴来再续前缘的。

受之之托,忠人之事,更何况她收了人家的好处,一双眼睛得以覆明难道不是剑宗的功劳?况且楚凤儿早提醒过她,齐三公子是个佛面蛇心的大恶人,万不可受他迷惑!桑香一剎醒神,却见一个青衣童子正捧来一把宝剑,立在三公子身边。只远远见那剑柄上铜纹鳞鳞,似石流清泉,那三公子忽而睁开眼,懒懒拔剑,闲散起身,负剑而立。

桑香不禁好奇起来,从不曾听闻这个魏园之主爱使什么兵器,这会看到倒能见他舞剑,剑上功夫到底如何?她竟有幸瞧上一瞧。

齐三公子抚剑,目光落在剑上,熠熠含情,低声道:“忽离忽别负华年,怅惘永夜眠不得。斯人落花逐绝岩,冷泉冷剑情难乐。”

桑香听得这句,晓得他所握之剑,铭曰冷泉,他迟迟不睡,是为惜别故人。而这故人从前与他不长相守,如今悔之已晚。他吟得那样挚诚,可见这齐三公子是何等情深之人?又不知是谁当得起他这样的温柔?世人总说他绝决嗜血,可如今桑香看来,却与世论大相径庭。

但听耳边一声剑啸,当湖之畔,齐三公子怀剑展掠,且折且往,直如浮天散光絮,片片是愁,又仿佛攀天天却隔九霄、渡水水却无良桥,滞涩绝望。一霎剑意凌乱,搅人肺腑,有如残月割心,冷风雕颜。一剑掠去,断绝,一剑飞扫,掩抑。他似有无限惨戚凄凉,却碍于男儿之身,不敢暗哭苍天,只能凝于剑意——那段生人死别、有去无还的失落,何等悲怆?直令旁观的桑香莫名悚容。

桑香更惊异于齐三公子舞剑,时缓时急,却势势含威,虽剑走偏锋极致,但仍是身法如电,收放自如,只堪高山仰止。桑香自问远远不及,难怪楚凤儿千叮万嘱她刺杀时只可近身,不可力搏。这等无与伦比的剑法,贸贸然相搏,与贸贸然送死无异了——桑香看清形势,怎么能不心惊?

但看这位齐三公子虽是阳刚剑意,却愈舞愈柔,似效女子剑法,剑中仿佛有夏莲开冰水、春桃发露花,若是由女子比划来,当如轻裙染回雪、浮蚁泛流霞。桑香看齐三公子这般使剑,似是在追忆哪个曾在他眼前练剑的女子,一举一动,一开一阖,不知是他对那女子生了留恋?还是桑香对他生了怜悯?直到那齐三公子使出最后一式,冷泉穿石!这一式不正是她无意剑贯楚凤鸣的剑招么?他竟使得比她还好!

但见平湖上被这剑势激起千层浪,滔滔轰鸣,浪打莲花灯,千盏飘碎,一湖的光彩沈、金星灭,满心的长恨,燕不回、画堂灰。

悉数看清的桑香手儿不禁微微颤动,她身下瓦动,轻响,齐三公子何等敏锐之人,按剑抬头来,正望向她的所在。身处暗中的桑香情知被察,不敢轻举妄动。两人一个在檐上,一个在檐下,天涯海角,可比这个更幽远?桑香的手握皱了衣摆,默默对峙,良久,才听见齐三公子吩咐童子将剑收回匣中,她亦听见他的步子沿小湖畔石堤渐渐远去。

桑香这才敢抬头看向他,这湖堤近在咫尺的另一旁,是个悬挂“兰若阁”匾的屋子,桑香只觉得隐隐不合,这兰若阁和燕子坞像是围墻推倒,于通园中整饬出小湖白塔。桑香不解自个儿怎么生了这样的错觉?她不曾来过此处,怎晓得原来有没有高墻?

冬日寒风,桑香坐得身上亦冷了,她从燕子坞回转飘荡而下,才过几步,却从那月洞门转出一个人影来,那人正低头看着自个儿手上的扇子,目光先是冷情,仿佛随时可以冷血诛杀谁一般,可他缓缓一抬头来,仿佛光阴百代,重逢逆旅过客,定定望向她时,既是惊诧,更是欢喜——浮生若梦,她终于闯进他的梦裏来了。

齐三公子眉眼含笑,那笑意已是美梦中才有的光景,他眼中阿弱白衣似魅,他不禁轻轻道:“你的魂魄,终于肯回来找我了,你不生我气了罢?不怪我那日来得太迟,没来得及救下你。”

他说得伤怀,惹人心痛,桑香不晓得这个阿弱是谁?是她前世么?但她只晓得若被他抓着,不晓得会有什么下场!

而齐三公子眼中的阿弱魂魄,被他捉住形迹,竟飞身要逃,他又怎么会让她逃走呢?就算是上穷碧落,就算是下至黄泉!齐三公子的身法竟比鬼魅还要不沾尘烟,几步飘渺,挡在桑香去路前。桑香万不料世上还有人能有这样的轻功,她连看都不曾看清,他就已经展掠来!她懵懵撞进他怀裏,他的手已揽上她的细腰来,她不抬头都听得见他轻轻一笑,另一只手玩弄似地抚上她的头发,迟疑道:“做鬼了头发还会长的么?比上回长了好多。”

那种天真语态,完全不像是一个杀人魔王,尤其桑香硬着头皮,抬起头望他,但见他少年颜色,言笑晏晏,何等无辜?竟惹得她心上似缱,不敢忍心挣开他的怀抱。

他抱她抱得紧,自言自语道:“女鬼不会说话的罢?你身上这样冷,崖底下一定很冷罢?别怕,你回来了就好了,我抱着你有没有暖和一点?”

桑香身上哪裏是因为做鬼才冷的,明明是坐在那瓦檐上冷风吹的,但她依偎着他,他身上果然很暖,她竟留恋起来,直到他拦腰抱起她,她手亦忍不住挽在他肩上,却只敢敛眉低头。齐三公子唇畔含笑,缓步从燕子坞后廊转入,才几步穿堂,推门而入。

房内无光,他却步步熟悉,半点磕碰也没有,将桑香抱着放到了东暖阁的床上。

齐三公子痴得竟不敢点火烛,生怕那光会惊散阿弱的魂魄,只是放下帐子,展了锦被覆住他的阿弱。他亦合衣躺在床上,轻轻抱着桑香,哪怕她一句话也不说,哪怕她冷得如石头一般,但她终究还是回来了,竟还与他同床共枕在一处,扬起他满心的欢喜……

桑香不晓得她入魏园头一夜就能这样近地偎在齐三公子身畔,要怪只怪她竟没有在袖底藏暗器,不然这会她只需轻轻将什么锐利之物刺进他心口,神不知鬼不觉不说,等到有人回过神怀疑她来,她恐怕早逃出魏园去了!

她一边寻思一边闻着他身上白檀重香,却忽而百转千回,又暗暗庆幸,幸而她不曾带兵器来,不然她不杀他是对剑宗忘恩负义。她竟是舍不得杀他的,他的容颜,是她梦中祈盼的人儿,她怎么忍心?

桑香一念及此,情不自禁地拿手抚上齐三公子的脸。那样冰冷的指尖,齐三公子忍不住拿手覆在她的手上,轻声呵斥道:“做了女鬼倒比从前大胆了,竟敢拿我的脸暖手!”

她听了,先是诧异,但又忍不住轻轻一笑,他看见她笑意,喜出望外,颇为斟酌道:“原来女鬼虽然不会说话,可是还会笑。”

桑香一霎收拢了笑容,她觉得自个儿仿佛转眼就成了这齐三公子的掌上玩偶——是她太不防备?还是他天生就有这样的妖法?她可听闻魏园几百号杀手,个个武功在江湖都排得上顶尖,且个个都对他忠心耿耿——若他不擅长操纵傀儡,又如何降服他们?

齐三公子却不管她在胡思乱想什么,只是又借她迷惘之机,探手取出荷包裏玉章,呵气轻轻往桑香的腮上盖了一个印戳,颇为满意道:

“做了鬼也是我齐晏的鬼,脸上有了这印记,那些面貌丑陋的孤魂野鬼也晓得对你退避三舍了!”

桑香脸色不由一沈,抬手想揉化脸颊上红印,却不料齐晏已捉住她的手,按在枕上,他转眼低头,竟轻轻覆向她的红唇——他吻得那样忘情,仿佛要吃尽她唇上胭脂朱粉,亦仿佛雨飘飞絮,湿了鸳唇。桑香竟然半点也不恼他,那滋味同春梦中一模一样,他的笑意、他的轻吻,是梦境成真,她如何能狠心抗拒?她甚至不知不觉地回吻他,他容色愈发含笑,松了手,围拢她,身子一碾转,几乎压在她身上。

桑香半点也不觉得厌恶,忍不住伸手揽住了他,他腰上素华衣裳被她揉出纹络,还有那镂金嵌玉的带钩,被她握得紧,几乎要扯弄开来——到此时,她才开始诧异自己的大胆,只是大势已去,那带钩钩坏素衣,裂帛之声,齐三公子一滞,轻轻皱眉道:“做了女鬼果然胆子变大了,连我的衣裳也敢撕扯。”他自说自话,又道:“为公平起见……”

不等桑香回过神来,她身上的衣裳已在他指间一一褪去,他吻上她的细颈、窄肩,还蛮横不讲理地拿膝盖顶在她的双腿之间,忘情之时,已无法再用词藻堆砌,只是轻声地、反反覆覆道:“今夜,就今夜,陪我。”

桑香万没料到情势已如此,她心上柔软得像是化开的坚冰春水,缓缓而流,潺潺而去。

芙蓉并蒂帐子裏,共展鸳鸯锦梦,如是一夜,言欢几何?恍然然春梦良宵,促短。白日浮生回首,易逝易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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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公子天气

天光渐亮时,齐三公子醒了,他察觉自己睡在燕子坞的床上,昨夜金风玉露,似梦似幻,他心念念的阿弱真真回来了,可他的手拂过锦被褶痕,枕边却空荡荡的……他睁开眼,惊诧心疑,她难道真是见日即散的女鬼?还是统共是他的一个梦?

他明明记得她忍耐疼痛的神情,任他狂风骤雨的,她似湖水一般深邃的眼眸一直望着他,望进他眼底去,那样澄澈地烙印在他的心上。今晚,今晚她还会再来么?齐晏一霎皱起眉头,他如何会迷恋同阿弱魂魄,似野闻上女鬼书生一般地幽会?无论如何,今晚她要再来!他一定不让她溜走!

却说夜近五更时,桑香方才衣裳不整地溜出燕子坞,那般狼狈鬼祟,对她来说像是做梦一般,摸回乐馆房内,她阖上一夜未关的纸窗,天色已渐渐清光白亮,透纸而来,她觉得腰肢酸软,一霎想起与齐三公子在床上的情迷意乱,愈发心惊!

她对齐三公子非但不曾施展美人计,反倒竟被他几句温柔哄来、几段伤情眉眼,莫名其妙地同他滚到床上去了!

桑香皱着眉,恨自己不过见着一个似梦中的男人就这般不自持!岂止不自持!直如喝了迷魂汤一样,竟弥足深陷了。

她只晓得这会子,她满脑子都是他,他的唇上滋味,他的手指揉挑……愈想愈痴,桑香忍不住颊上发烫起来。

正这时,门外传来小婢敲门之声,原来是催她晨妆梳洗,桑香打开门来,却见小婢们端进来的除了金盆热水外,还有装首饰衣服的捧匣。小婢们开口只说:“阮娘吩咐的,给姑娘先梳洗打扮,她午时前会同宁公子、薄公子过来看姑娘练刀舞。”

昨夜欢情,这会桑香身上疲软,她只想懒在床上,不想练什么刀舞,可她人在屋檐下,却也只能忍着,一一承下这些妆扮。

只见小婢们为她捧茶递帕子盥洗毕,早有手巧的小婢为她用木梳拢发,斜云堕髻梳罢,又挑了宝石花钿,为她斜插入鬓。那花钿红碧玺为蕊、绿翡翠为叶、珍珠围边,贵重华美,烘得桑香的容颜,镜裏镜外,交相花映。

此后小婢们又为她艷抹浓妆,八宝银钿盒裏挑出的一簪胭脂,比朱丹还红;又抹了鹅黄,点出她额间梅花,颜色格外明艷;香墨描青黛,轻腮敷粉雪,鬓云飞渡过,重重迭小山,两颊帖的金钿明灭,竟还不如桑香那眸子莫名的含情,熠熠光辉。

妆罢换衣,窈窕绣帏,窈窕衣裳,小婢为桑香拢系一件绣折枝花鸟的红罗抹胸儿,缀上重重蓝田玉纽扣,她双手展来,又覆上茜草染红罗对襟领,上头外罩浅苏芳色纱衫,下身绾织银花草挑线裙。她缓缓转身对镜,襟前垂系红络绳,钩起镂空鎏金香囊,囊内盛熏香凝丸,如滚滚金铃清响,每一步之间,都是缠绵悱恻的声动,仿佛有意挑勾旁人的目光留恋一般。

阮娘能为她送来这些东西,竟不像是个杀手,倒像是寻常人家爱美女子一般!对镜妆毕的桑香,无暇挑剔,盛重妖艷,是她,却不像她。

小婢们此时退出房外,伶俐至极地,竟还要收走桑香开刃的双刀,她想要开口阻拦,那些小婢已道:“阮娘命我等给姑娘送来了金玉双刀。”

再不容桑香多言,那双刀已被小婢们盛匣捧走了,只留下一个剔红漆盘上摆着一对金柄玉刃的双刀,金色如星月光,玉色如碧湖青,这双刀当真是极好看了——也当真是中看不中用了!

桑香既苦恼又庆幸,她一面盼望这许多的阻碍令她拖延,一面却又愧疚非常,她怎么才见了这齐三公子一面,却已这般失魂落魄的,全忘了要杀他,她怎么下得了手?

乐馆,白玉阑干臺。

臺上铺展锦毯,四围高支青帷遮日,幔角随风展摆,何等舒旷?从前总有美姬来此练舞,但总无人赏识,渐渐大伙都厌了,只有那新来的才会不肯生疏舞技,巴巴地在这白玉锦毯上练上几支轻曼旋舞,

桑香衣妆罢,便被吩咐在这臺上侯着,她倚坐玉石阑干,一直沈默地盯着自个儿足上的绣鞋上飞霞芦雁,质料是柔软锦缎裁的,穿来好似无物,她静静地等着。

乐馆四廊也有人经过,瞧见桑香,皆是掩笑轻嘲,道:“又一个痴儿来了,真以为能等到谁?”

桑香也不晓得她真正在等谁?艷阳愈烈,近午时,阮、宁、薄三人仍未前来,她等得心上空虚,倒不是为寂寞,只是低下头时,常常眼前晃来齐三公子的笑意——原来他的温柔如此令人心摇,比锵锵琵琶声儿振飞在心上还要绕梁,令她茶饭不想的,只有惘然。

桑香指尖儿握在阑干上,抚上白玉石,她痴到怀疑这玉石的温润还不如齐三公子背上的肌肤哩,桑香忍不住羞赦一笑,她是着火入魔了么?怎么总想着他,她眼前万事万物,难道都与他有干系不成?

日光温热渐散,桑香仍是抿着唇,默默等着,她要等到那三人来看她刀舞,她以后才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齐三公子眼前,为他一舞,他兴许才会彻彻底底爱上她!而不是,将她当作哪个姑娘的魂魄。

这边厢,正是桑香既嗔且妒之时,那边厢,兰若阁,阁内隔出的随安堂内,齐三公子正在案上审算近来的魏园杀人册子,已足足快一日了。下边端坐的魏园前十杀手,左右各五位,茶水冷了又上了热的,可迟迟不见齐三公子安排,薄、宁、阮三人最为着急,坐立不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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