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怒气冲冲,进了小区家门都没进,直接去地库把另一辆车开走了。
朋友早在包厢裏等她,大家发现她今晚异常兴奋高亢。刚坐下没多久,就连干了一排混合了多种“调料”的洋酒,然后在朋友递给她小糖丸的时候,她就着酒精一饮而尽。
她等着飘飘欲仙的时刻到来,早已忘记自己上午吃过药。二十四小时内忌饮酒,更忌那些东西……
她仰靠在沙发上,众人以为她是睡了过去。直到又开始转圈喝酒,大家准备叫她,轻轻一推,徐茵歪头倒在了沙发上。一时间在场的人都吓得不轻,不仅是被她的昏迷吓到,更惧怕脑中的警铃——徐茵母亲家有黑白两通的势力。
其他人瞬间鸟兽散,只剩与她关系最近两个。那两人硬着头皮送她去医院,然后找来了施恺。在施恺到了后,那两个人也趁机尿遁了。
施恺已向医生了解完情况,他们已经给她洗了胃,但效果不理想。徐茵“吃药”多年,身体机能非常脆弱,况且她这次用药实在过量,他们暂时还不能确切预估她具体醒来的时间,最快两三天,最迟……医生没有再说话,只说看她自己的求生意志。
施恺看着病床上的徐茵,类似的场景,他刚刚才在粟希那儿见过。
医生已介绍完病情,但却没有立刻离开。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施恺让他但说无妨。
“你是她什么人?”医生先问。
“……她姐夫。”施恺说。
既是姐夫,那就无妨了。
“她长期服用治疗精神类疾病的药物,你知道吗?”医生问。
施恺一时没听懂,或者他听懂了医生的意思。
如果医生说是违禁药品或软性毒品,他都不意外。但……精神疾病的药物?徐茵怎么可能有精神病?即便有,照她那种醉生梦死的性子,巴不得早死早解脱,还会自己主动吃药医治么。
见他显然不知道的样子,医生继续道:“她今晚之所以昏迷,很大原因是她在二十四小时内才服用了相关药物,然后晚上又饮酒、服用其他药,因此诱发了严重的副作用。”
“我查了她在我们医院过往的就医记录,她最早的开药时间是在五年前。那虽然是她第一次拿药,当然,我不确定她在此之前是否在其他医院就诊过。但就我们医院的接诊记录来看,她第一次拿药的剂量显示她当时已经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这说明,她的病情出现得更早,她是受不了了才来的。”
施恺坐在医院的长凳上,时间早已过了零点。他白天紧张忙碌了一天,身体已提示他需要去休息了。可他脑子胀痛,毫无睡意。
他一直等在医院,徐茵始终未醒。到天亮时,他拨通了徐母的电话。
他准备好接受她的指责,岂料徐母比他想得要镇定。
她看过徐茵后,找来医生了解详细情况。医生再次覆述早前对施恺说过的话,但见徐母面色苍白似有恙在身,他用词便斟酌起来,怕刺激到她。
徐母看懂他的顾虑,她说,“你尽管说就是,我无妨。”
医生于是毫无保留。
徐母全程都很冷静,即便在听到“精神病史”、“长期服用致幻药物”等字词的时候,她依旧没表现出任何波澜。长期病弱使她身形消瘦,但此刻看上去却另有一种凌厉。
医生交待完病情便离开了,徐母把施恺留下。
“谢谢你。”她对他说,“茵茵给你添麻烦了。”
她知道施恺对她的“波澜不惊”感到疑惑,她淡淡道,“我都知道。”
施恺看着她。
“我只是病了,脑子没傻。”徐母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
她看了看病床上的女儿,又看看窗外。
施恺感到她有话要说。
良久,徐母缓慢开口。
“我家有遗传精神病史,我母亲遗传给我,我又遗传给茵茵。其实一开始我以为她和媛媛一样,没有被遗传到。毕竟她都十多岁了,从没表现出那些我熟悉的异常,更没发过病。可后来我才知道,是她太聪明了,也是我太大意了。”
“茵茵从小性格就执拗偏激,也很任性,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平时对她太放纵,导致她无所顾忌。其实后来一想,这些都是异常,只是那时我根本没有往生病那方面想。直到有次她爸爸打了她,她发了疯似的要去撞墻,被拦下来后又冲去厨房要拿刀自杀,我才意识到问题严重。”
“也是这个时候,她爸爸才知道,我骗了他。他娶了一个精神有疾病的女人,那女人又给他生了一个有病的小女儿。他知道真相后,很紧张地把媛媛也送去检查,然后长出一口气,媛媛没有遗传到。”
徐母看向施恺,“你听出区别了吗?”她笑笑,“我给他生了两个女儿,但我前夫却偏心到好像他只有一个孩子。他很喜欢媛媛,即便后来茵茵出世,也没有分走他更多父爱。而自从知道茵茵有病后,他对她就更加视而不见了。”
“于是我对茵茵更加好,她爸爸越讨厌她,我越纵容。媛媛夹在中间很为难,她求她爸爸不要离婚,又像半个母亲般,替我履行对茵茵的教导。我想,还好,我还好还有个正常的女儿。”
施恺从不知道这些,徐媛没跟他讲过。难怪她很早之前就透露出不想要小孩的想法,看来她是怕自己携带了隐性基因,也受够了家庭不睦的负累。
他正陪徐母坐着,忽然听到监护仪器发出报警声。
他立时起身走到徐茵床前,下一秒,护士就带着医生冲进来了。
徐茵突然心臟停跳,他们把她推去抢救了。
施恺和徐母跟着过去。
不一会儿,一个护士从裏面出来,“你们是徐茵的家属?现在我们正在对她进行抢救,需要你们签个字。”
护士看着施恺和徐母,“你们谁签?”
“我来。”徐母接过她手中的笔。
护士拿到签完字的告知书,飞快跑回抢救室。
祁铭是在送粟希回家的车上接到施恺的电话。
粟希再次醒来后,他叫医生来看了看她的情况。医生说不用再输液,下午就可以出院了。
电话裏,施恺的声音很疲惫,祁铭沈默地听着,过了很久,他才结束这通电话。
“是施恺打的吗?”粟希问。她听到祁铭提到了“出院了”、“正送她回家”的语句,于是判断电话那头应该是他。
“徐茵进icu了。”祁铭说,“施恺说她突然情况恶化,心臟停跳,现在人抢救回来了,但还在icu观察。”
“……醒的几率大吗?”粟希问。
“不清楚。”祁铭把施恺给他讲的又转述一遍给粟希。
粟希听完沈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是受害者,她还没收到害她的人对她的道歉和补偿。
而现在,那个人却已躺到了医院,很可能不会再醒。她受到惩罚了吗?好像有,又好像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