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视角】
……
我们的真实,也是虚假。
岛上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刻,很冷。茫茫的海,无边亦无际的落寞,那海底,很冷。
我从未结交过其他的那些“同病相怜的朋友”,因为他们都早已枯朽的不成样子,也只有我,茍延残喘,丧失了那高贵自持的尊严,甘愿沦落到巧取豪夺的地步。凭借着那一点些微的信念,告诉自己生存下去,而这生存,不过也只是存在罢了。
这裏有三个境界:生活、生存、存在。
而我只不过是存在。
我的存在或许可能只是一种形式,我存在于每一个人内心深处的脆弱,那些阴暗滋养着我,时而让我可以风光得意一阵子,时而却只能逃避去不见光的谷底。我似乎是顽强的,甚至还有心思自怨自艾,但是其实我最知道了,我只不过是惧怕着消亡毁灭。
如果我有勇气的话,要么,站起来,打败曾经将我诋毁的一切。
要么,我也同样可以选择完结自己的错误。实际上,我不是不能够彻底的自我毁灭的,就像是那些我还来不及结交的朋友们一样,我也同样地能够选择有尊严的死去——彻底消失!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自欺欺人,茍延残喘。
没有人爱一个魔鬼,就连我自己也不爱。
但是……
人们都爱神子。
没有人能知道我其实有多么的自卑,那污黑的灵魂,错乱的精神,颓废的所有。我明明是有能力改变的,但是我却缺乏了最宝贵最重要的勇气。
直到我彻底的觉醒。直到我杀死了自己遗留人间的骨血,直到我沈入大海,海神的双手死死扼住我的咽喉。
直到……
我彻底的崩溃。
我想,每一个魔鬼都是这样的,但或许,他们总归是要比我坚强的,至少不会总是想着这些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加软弱的问题。那可憎的虚伪的善良在扰乱我的神志,即使我明明白白的知道它根本就不是光辉的善良,即使我只是在玩味人世,即使我是一个罪恶的……
我在做什么?这些都有意义吗?
墨愠就总是这样暗暗自问,可是我呢?除了反覆的问自己为什么以外,我又都做了些什么啊!——那些可怖的、可悲的事实,一次又一次的尖刀般地剜进我的心口。
“我已经准备好失去了。”
可是我都没有想过去挽留!
懦夫!蠢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第一百次自戕失败以后,我终于放弃了。我如此的软弱,怎么能让自己连存在的机会也失去?
生命——即使我并不是真的算作是活着。但是这样留恋,我放不下。
……
“就要结束了啊……”
我离开了那远郊的仿哥特式建筑。城堡一样的梦幻的画卷,简直没有比这地方更适合我亲爱的女儿苏醒的了。我还特地为她准备了丰盛的晚餐——那些灵魂。
不过有一点十分可惜,她到底还是一个“杂种”。同贺加一样,总是会异常的嗜血,所以我只好连同那一家人的肉体也给保存了下来。不过那样的场面我可一点也不想看到,毕竟那不怎么美好不是吗?——我亲爱的女儿,她将醒来。跨越生死。她将比我果断,比我冷酷,比我出色百倍……
这应该是父母们都有的期望吧?
而我的孩子——她定不会教我失望。
离开了天使之城,离开了到处都是高大人种的大陆,我来到了湄公河……
缅甸,这便是我最新的目的地。
在这裏,已经不再是毒/品的王国,随着禁毒的呼声,政府的分化,原本最大毒/品王国的主宰者在他的一片罪恶的土地上做起了真真正正的土皇帝,他拥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律法,他是正统的,他打击了他曾经推崇的罪恶……
而那些曾经的小卒……当然啊,他们仍在,不过就是四分五裂罢了。这其中无数的死亡,也造成了那一批又一批被欺骗了的无知灵魂殉葬。
常羽就是在这片土地上,险些被当成祭品的、那千万分之一。
二十年前,顾语逃来这片土地时,他还很年轻,充满了报覆和野心,那个时候,是叶叟救了他……二十年后,我像是一只阴沟裏的老鼠那样人人喊杀,路经这裏时,是叶叟收留的孩子救了我。他就是常羽。
这便是渊源了。有因必有果。
……
常羽是代表着去世的叶叟的最后一批拥护者,他们反对分裂,终了却只能被赶出了家园。然而不够聪明的是,他并没有放弃,而是选择了继续留在这片土地妄想抗争。
叶叟在一年以前就死了。消息一度被封锁。对于这样的一个人的死亡,不是坏事,却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比如现在,就常羽没有止境的逃亡生涯而言,不正就是因为叶叟的死亡?
所以,我重新来到了这裏,不为故地重游,只为纠正错误。
我要带一个死人回来。
……
“错了,错了……全错了!”
湄公河上,我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个我亲自带回来的人……
“没错啊。”叶叟盘坐在一旁,靠着桅桿,神情放松,一脸的笑意说,“一点也没错,我知道我已经死了,但是现在我又活着了!”
“你只是存在。”我纠正他道,随后快步走回舱中,这才发现自己的功亏一篑……我本以为我能改变的是已成事实的历史,却没想到反而只带回来了一个亡灵,他的肉身是如此的年轻,根本就不是那个后来叱咤风云的叶叟!
也就是说……现在的叶叟与常羽的感情和关系皆是薄弱的,如果此时我将这样的他放回到缅甸,当他面对了接管了他大部分资源的常羽时……他又会怎么做……?
不敢想象!
我竟然还会犯下这样的大错!
“错了……全都错了!”
此时,船已靠岸。
“欢迎来到我的王国!”叶叟兴致勃勃地说着,脚步稳健飞快,似乎还在寻找接待他的下属。看着这个时期的叶叟,我不由得感到了一阵头疼,如果说魔鬼也会感到无奈,那么差不多也就是现在的这个样子了吧……
“关于你的‘王国’的事……”我不得不拉住他,让他听我说完下面的那一番话,“现在的时间是在你死后的二十年以后了,所以……呃……你在一年前就已经死了,而你的那些部下也要么投诚政府,要么自立山头……”
“你说什么?”叶叟瞇起眼来从下自上的打量着我,道:“说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把我从那个‘大火炉’裏带回来究竟有什么目的?!”
“大火炉?”我疑惑的看了他一会儿,发现他真的没有在开玩笑,而是很认真的在给地狱起外号儿,随即无力的扯了扯嘴角,敷衍着,“呵……呵……您可真幽默啊……好吧,这么说吧,”我尽可能的言简意赅,“这裏,现在,是在你认知中的那个时代的二十年以后,所以,在我的时间裏,或者说在我的平行世界的时间裏,你是在一年以前才被政府军围剿的,而至于你为什么不认识我……很遗憾,在你正直大好年华的时候我在这个世界上的肉身都还没出生呢……所以,明白?”
“你会说缅甸语吗?”叶叟突然问道。
“什么?”
“我的中文理解能力可能不是很好……你也知道,我是掸族人……”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正直最年轻时期的叶叟,还没毁容,也没有温情可言,甚至都还不认识他的情人顾语……这样的人啊……
可真的是一场灾难!
“抱歉。”我说,“现在我没时间再跟你解释了。我需要弥补一个错误——你不属于这个时代,我该带回来的应该是这个世界、这个时间的你,而不是现在的这个你。”
“所以你是在说,你要救我,却又救的不是我?”危险的神情,不再轻松畅快,这副表情我简直再熟悉不过,往往都是暴怒的前兆……再或者……
“也可以这么说吧。”我点点头,一时间也觉得拿这位传奇人物不好办,毕竟无论如何他都是一个很特别的人类,无论如何我也都好歹与他相识一场……
只是,现在的他于我无用……
“说吧,你希望未来的我为你做什么?我觉得没理由我就做不到那个我能做的,让我再回到那个‘炉子’裏去?——我可不干!”叶叟撇了撇嘴,似乎是早已洞悉到了我的犹豫,这样打着包票。
“可是你现在什么都没了,甚至都没了过去的那张脸……”我註视着他那张年轻的、完美无瑕的脸,他是如此的美,美得就像是一个梦!我实在是想不懂,上天为何要赐予一个男人这样的一张脸,有为何偏偏要给了这样一个残忍的他?!
叶叟的脸,有多美,人就有多毒。
说真的,我实在是对这个人喜欢不起来,仿佛他还未经过地狱的炼化、还未曾死去,就已经变成了一个活着的魔鬼……
是谁说得臭味相投的?——真该杀!
“好吧……”最终,在意识到了根本不可能带回这个世界的叶叟,以及不可能改变他已死的事实以后,我同时也挫败于神器的局限性——只有毁灭,没有新生。这便就是弊端!我不可能改变一个已经死去的、或者一个人悲惨的过去,但是我却能够让他们彻底消失,让他们从未出生……
无尽的毁灭。
“走吧!我们先去喝一杯!对了,怎么称呼?”年轻的叶叟还算是热情,即使身无分文也还不忘拽着“新朋友”意欲挥霍大醉一场……我被他扯着袖子,只感觉自己像是一个面瓜,又或者是书呆子……不过也确实,现在的我的这身打扮……哎……
“alan·mara·jayaraman。”我报出了我的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