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裙子”,其实指的是洛纬秋小学时一个同班女生,当时洛纬秋很喜欢这个小女孩,整天追着人家跑。但后来因为女孩家长工作调动,全家都搬去了外地,洛纬秋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她。这么多年过去,甚至连名字都记不起来了,只记得她当时爱穿一条花裙子。
知道女孩转学的消息之后,年幼的洛纬秋跑到洛渺的办公室,抱着她的腿,哭着喊着也要转学去找她。
当时洛渺只是让助理把洛纬秋抱开了,然后一边翻阅合同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哭也没有用,没有人会一直陪着你,你早点明白这件事也好。”
金澜从楼上走下来,看到洛纬秋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肩膀松散地倚在沙发靠背上。手放在脸上。
金澜安静地看了他一分钟,他一直一动不动。
“洛纬秋?”金澜轻轻出声。
被呼唤的人僵了一下,然后随即放下手,露出一张脸:“学长。”
“抱歉啊,”金澜靠近他,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说:“我还是出来了。”
“不不不,”洛纬秋揉揉眼,说道:“怪我,时间太久了……我应该立刻上楼的。我只是……想自己想一会儿。”
这一刻金澜忽然不再觉得洛纬秋是之前那个小孩了,小孩不会露出那种神情,他终于像一个充满疲惫和失望的成年人了。
“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吗?”金澜问。
洛纬秋想了想:“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金澜主动坐过去,拍拍自己的肩,“来,肩膀借给你。想说就说吧,不想说……就靠一会。”
洛纬秋侧过头去看他,眼睛裏还是亮亮的光,这份光让金澜觉得熟悉。他的头在沙发靠背上慢慢滑,滑向金澜,最终枕上他的大腿。
“你和你母亲,关系不太好。”金澜先开头。
洛纬秋拉过金澜的一只手,覆在自己的眼睛上。
“我在大部分时间裏,都没把她当成母亲。”
“她大概也挺讨厌我的。当年她和我……父亲结婚,只是一种商业联姻吧,那时候她需要这种方式。但当时,他们没有什么感情基础,两个人性格也不合适,所以没过多久,还是分开了。”
“听说,父亲去国外了,她也不想要我,据说是因为她觉得我长得像父亲。但因为外公喜欢我,她就将我交给外公养着。再后来……外公去世了,就是保姆带着我。”
“再长大一点,就不需要保姆了,我就自己一个人住了。”
“这间房子……最早是他们的婚房,现在只有我了。她讨厌那段婚姻,所以现在也很少来这裏。”
“在我上初中之前,我一直在想她为什么很少来看我,一直在想怎么样能讨她欢心。上了初中之后才慢慢知道这些事,我很生气,找到她,问她,既然离婚了就干脆去找喜欢的人结婚啊,为什么要惩罚我,为什么要显得是我耽误了她。”
“结果她说,你以为我不想吗。”
“我才知道,她喜欢的那个人大约在我两岁的时候去世了。”
“其实挺好笑的,我在明白了她一点也不喜欢我之后,也还是很想讨她欢心,或者说……引起她的註意。”
“有时候努力学习名列前茅,有时候沈迷网游,家裏有电脑还要跑去网吧玩,都是想听她夸我,或者骂我。”
“我能听懂粤语,学长你知道为什么吗?是她有几年一直在处理南方的生意,我见到她的时候总是好奇他们在说什么,想弄懂她说的话,所以才找很多粤语电影看,想学会……后来能听懂了,发现也不过是一些无聊的话。”
“其实想一想,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在乎过吧。今天看到我们的事,我以为她终于要发火了,但……她其实也没什么表示。”
不知是否是错觉,金澜感觉自己指腹间有些湿。
他说:“我不能去评价你们之间的事,我只是觉得,可能,她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关心你呢。”
洛纬秋没有说话。
两个人静静坐了一会儿。午后最盛的阳光萎靡下去了,金黄转为昏黄,树影投在对面的墻壁上,黑色的枯枝向上攀爬,空荡荡的客厅像一帧电影画面。
“学长,”洛纬秋喃喃说:“你说她和当我父亲的那个人,明明就互相讨厌,怎么还能结婚,怎么还能生下我?”
金澜捏了捏他的脸,没有回答。
有的人互相讨厌还是在一起,有的人互相喜欢也会分开,这说明“喜欢”从来不是“在一起”的充分必要条件。只是人类自作多情,非将它们放入同一个命题。
“洛纬秋,”金澜突然说:“要不要来接吻?”
恋人之间的亲吻应当水到渠成,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但金澜这句话,只是一个建议。就像天冷了要建议别人多穿件衣服,下雨了要建议别人打个伞一样。
他如此建议,只是因为伤心的人要做快乐的事。
正如他刚踏入这间房子的那个夜晚,因怕洛纬秋受凉而心软一样,金澜就是见不得他受伤或者伤心。
而洛纬秋受他这句话蛊惑,从他身上起来,金澜捧起他的脸,轻轻向前,在他唇上印了一下。两个人离得那么近,都没有闭上眼睛,彼此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只一秒的吻,蜻蜓点水的一吻,没有丝毫情欲的一吻。比起两个人这些天吃的饕餮盛宴,或许这个吻连一碗清汤面都比不上。
可是为什么……
“学长。”
“嗯?”
“我心跳好快。”
“是因为接吻吗?”
“不知道,以前从来没有。”
“那,再亲一下看看?”
“好。”
“洛纬秋。”
“嗯?”
“我考考你粤语。”
“好,但是,我只会听,其实不太会说。”
“没关系。‘明天’,用粤语怎么说?”
“听日。”
“‘现在’呢?”
“而家。”
“‘对不起’?”
“对唔住。”
“‘多谢’呢?”
“唔该。”
“我爱你。”
“我中意你。”
他轻轻握住他的手。
像把一个梦境放在掌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