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这边按下心中百般滋味不提。
群臣自然都捡着吉利的话说,分拨瞻仰完小皇子之后夸讚声更加直入云霄,张嫔也因着皇次子的关系出来露了回脸。
夸奖绝大多数都是朝着皇长子去的,臣子们都不是傻子,在幽微有意放出的风向之下哪还能不明白意思?
张妃原本还笑得灿烂,但随着朝臣们一致的朝向,那笑容也逐渐僵了下来。相反,宋瑶的脸上越发笑成了一朵花。
也是,但凡是做了母亲的女人,没有不爱听对自己孩子的夸奖。
夏泽虽然一直在笑,但笑容却丝毫不达眼底。
华妩自然是跟着华庭进了宫,她进宫这么大的事不可能瞒过他不提,也断然没有未婚夫是柳宁她却跟着薛逸进了宫这种道理。
这不是公然给人戴绿帽子么餵!
未婚的女眷们被单独隔出了一小块地方,能隔着屏风隐隐约约看见场内,但外人若是想一窥芳容,却是断然不可能。
这也是华妩第一次和大夏王朝身份最高贵的几名世家小姐的单独会面。
华妩无心应酬,但她不找别人麻烦,却不代表麻烦不会找上她。
光柳宁两个字,就为她拉来了巨大的仇恨值。
“华小姐,”一个圆脸少女笑盈盈开了口,“我们一直都想见你,可华大人和柳大人把你保护的太好,莫不是……不屑于和我们往来?”
华妩隐隐绰绰想起似乎是接到过几个帖子,但那裏面的鸿门宴之意实在是太过于明显,她又不傻,上辈子都是这些圈子裏混出来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娇娇小姐打的什么算盘?
说到底,世家小姐能比的还有什么?
都有一个层面的人,比首饰,比夫家,比穿着……那时候华庭的身份可还没到现在的地步,她们屈尊纡贵地喊她来,打的可从来都是嘲笑乡下人的算盘。
该来的迟早要来,华妩嘆了口气,朝着圆脸少女微微一笑,“我身体不好,一直在家裏,怠慢了。”
华庭蹿升的速度极快,现在已经到了二品大员,这些可都是二品以上大员家裏的闺秀,再怎么也还是差了一阶半级。
眼下她可不是上辈子那个泼天富贵,只有她嫌弃人,人巴结她的份。
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竟然还得和当年不过是自己圈内姐妹的姑娘斗……
老黄瓜刷绿漆什么的……无法直视好尴尬啊噗!
“我还以为是推托之词,”圆脸少女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不想竟然是真的身体不好。”
她和另外几个小姐对视一眼,齐齐遮住脸轻笑了起来,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嘲弄。
果然是乡下人,给了点颜色就开染坊,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呢!
“李尚书家的小姐?”华妩只觉得面善,和当年的故人似乎眉眼间有一点相似。
“正是。”圆脸少女并不意外华妩知道,在她看来,知道她们的家门是入圈起码的要求。
华妩心中默默吐槽……我不认识你,我认识你娘,你娘那会还管我叫姐姐呢姑娘!
另一名瓜子脸少女就略带了三分骄矜之气,一开口颇有些咄咄逼人,“你就是柳帝师的未过门妻子?”
华妩瞥了她一眼,“你想嫁他?”
“你!”瓜子脸少女倒抽了一口冷气,满脸涨得紫红,“放肆!”
这姑娘的娘当年和甄绮没少不对盘,连性子都是一个模子裏出来的,祸及子孙,华妩压根就懒得理她。
“你别以为有什么了不起,你一日不过门!”瓜子脸少女被一激之下当即开口嚷嚷起来,被圆脸少女忙不迭捂住了嘴。
这才恨恨地瞪了一眼华妩了事……
“我不过门也轮不到你。”华妩冷哼一声,她当年连她们的娘都懒得搭理,现在却被迫和一帮子小姑娘置气……感觉好微妙。
这一派“和乐融融”的气氛在幽微出现时戛然而止。
大夏国师一身黑色道袍,上面满是暗色金线绣出来的华贵纹路,随着他的行走发出悉悉索索的摩擦声。
他每一步都慢而徐,原本和煦的乐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鸦雀无声。
不是天子,胜似天子。
夏泽当先就站起身来,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怒,“国师来了。”
“上天方才降下旨意,臣来迟,还请陛下赎罪。”幽微躬身一礼,却看不出有几分诚意。
夏泽脸上笑意更冷,明明看着眼前的杀子凶手,却半点也不敢出言得罪!
皇帝当成他这样,还真是跌份子到了家。
幽微这话一出,谁还敢责备?
难不成还怪老天添乱还不够,下达的旨意还晚了?
笑话!
朝臣们本来绝大多数都认为他不过跟薛逸一样,也是个以色事人哗众取宠之流,但此时见了真人,那股子别样心思竟然都悄无声息的隐匿了下去。
这样的人,怎么会甘心为宠?
这样一来,幽微数十年不曾改变的容貌也就成为了最明显的佐证。
哪怕薛逸同样也是个容颜不变的妖孽货色,但人总是容易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圣洁之人产生玷污的想法,有了阴暗心理作祟,那么这所谓的“受上苍眷顾”也就不能不悄然打了个折扣。
幽微一来,几名世家少女也就无心再打嘴仗,她们不像是华妩,平日裏除了聚会就没什么出门的机会,更别提亲眼见到幽微。
能羞辱华妩的时间有的是,但亲眼见到国师的机会可不多。
华妩微微瞇起眼,看着幽微一步步走向那两个皇子,场上一时间鸦雀无声。
先在入场之时她就已经註意到了薛逸和华庭的座次,这两个人在幽微入场时竟然极为默契的先后朝她看来。
华妩正想着要不要做一做受宠若惊的模样,又想到这俩压根看不见,于是继续面无表情。
但另一道目光则有些出乎她的意料,柳宁也看了过来。
这位帝师满含深意地在她的位置流连了片刻,再看向华庭,来回之间竟然隐隐带了些哀怨?
不一定是她今天进场的方式不对!
这目光一来,华妩顿时暗叫不好。
果不其然,另外几名世家小姐纷纷对她投来了夹枪带棒的目光,齐刷刷继续凑做一对,把她视作了透明。
华妩欲哭无泪,不带这样拉仇恨玩的亲!
随着幽微朝着两个孩子越走越近,夏泽的手就下意识在扶手上抓得越紧。
哪怕早有准备,但在这种绝对权威受到挑战的时候,他还是深恨自己的无力。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覆在了他的手上,夏泽悚然一惊,却见宋瑶对他露出了一个毒蛇般的微笑,“皇上请放宽心,国师既然说了上天已经降下神意,必然会给我大夏一个承泽太平。”
夏泽只觉得那手冰得不似活人,不动声色把手抽了出去,对宋瑶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梓童也不必担心,天命之子早已註定,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求也求不来。”
帝后对视一眼,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
华庭的目光却一直集中在张妃的那个孩子身上,张妃一直抱着孩子,似乎是为了避嫌,一直低着头不朝左右张望。
他的註意力半分都没有放在张妃身上,距离隔得太远看不大清,但那孩子的每一次伸踢手脚都牵动着他的心。
……那是他的孩子,那是他的骨肉!
幽微终于走到了两个孩子身侧,他微微倾□,亲手将两个孩子从小床上抱了起来,婴儿完全不知道外界的险恶,皇长子看见幽微,顿时开心的咯咯笑了起来,朝着向来不近人情的国师伸出了手,笑着要抱。
但与此相反的则是,幽微的手一碰到皇次子,那个孩子就惊天动地地哭闹了起来,甚至还在拼命的挣扎。
张妃的脸瞬间面如土色!
谁是天命之子,谁是祸国之源,从对国师的排斥来看,看起来似乎已经一目了然。
夏泽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婴儿微弱的反抗对幽微来说不值一提,幽微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孩子,一个正在哇哇大哭,一个却在咯咯笑。
配着幽微堪称不食人间烟火的面容,竟然隐约有了种可怖的感觉。
幽微抱着两个孩子,走到早已准备好的祭坛之上。
祭坛上方供着一把锋利无匹的宝剑,想起先前听到的传闻,臣子们的脸色逐渐不好看起来。
听说是一回事,但亲眼目睹又是另外一会事,凭着幽微来定大夏皇子的生死,这又是什么道理?
对于围观众人的反应幽微丝毫没放在心上,他俯□,小心翼翼地放下两个孩子,圆形的祭坛之上,两个孩子处在太极阴阳鱼两边的鱼眼之内,庞大的图形竟然在两个孩子放入的一瞬间开始了缓缓的转动!
哭声和笑声交杂成了了奇怪的节奏,与此同时,周围的诵经之声骤然而起,天地之间遽然刮起了一阵刮得人睁不开眼的狂风!
作者有话要说:=v=标题什么的,和kfc才没有关系呢!
☆、137
悬挂在祭坛上空的宝剑摇摇晃晃,被那阵狂风刮得左右摇摆,眼见得就要刺下!张嫔的脸都青了,指甲死死地陷进了肉裏。
她不像宋瑶成竹在握,亲骨肉就这么被摆在利刃之下,哪怕夏泽再三对她保证不用担心,但这让她怎么放心的下!
万一,万一……
张嫔慌乱无比,落在宋瑶眼中更落实了她的猜测,后者微微勾起唇角,“张妃,註意仪态。”
夏泽微微皱眉,看宋瑶的目光也就更冷了一分,“母子天性,皇后怎么一点也不担心?”
宋瑶笑靥如花,“我的孩子我自然清楚,怎么可能是凶煞?”
这言下之意,张妃那孩子断然无幸!
华庭远远隔着众人看过来,见张嫔神色慌张,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这女人……还是比不上他的阿妩。
他从方才见到第一个孩子的欢欣中已经清醒过来,此时再看张嫔的举动却只觉得刺眼。
慌什么,孩子没了还能再生。
但如果他们之间的事被夏泽发现,那才断然无幸!
张妃的脸越发惨白,夏泽虽然当时被她生孩子的惨叫所慑,进而留下了心理阴影,导致这些日子都没有临幸她。但毕竟一夜夫妻百夜恩,还是对张妃闻言安抚了几句。
宋瑶恍若不见,全副註意力都集中在了祭坛之上。
“开始了。”
祭坛下面似乎有什么机关,两个鱼眼就是开关,两个婴儿不知道自己处在怎样的一个可怕环境中,但那机关发动的声音震耳欲聋,即便先是开心大笑的皇长子,现在也只能扯着嗓子大声哭闹起来。
天不知道为何阴沈了下来,云也压得越发低矮,寒风刮得猎猎作响,宫中不得不掌上了灯,却只让每个人的面容都在火光下显得越发阴沈而诡异。
华妩心中也不由得犯起了嘀咕,难不成这幽微还真有神通不成?
狂风大作,灰尘被扬起,连带着一些小石子都在地上打滚,天色越发黑暗,明明是大白天,却比黎明还要黑暗。
这哪裏是请天之祥瑞,明明是在召唤地狱恶鬼!
“妖孽现世,国之不存。”
幽微却在此时忽然动了,他伸手将那把剑拿在了手上。
在他握住剑的一瞬间,仿佛从地底扬起一阵阴暗的咆哮,无数幽魂厉鬼的惨叫声拔地而起!
有胆子小的,当即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并不是某一个人的错觉,众人惊恐地环视四周,却发现每个人都是一副煞白了脸的模样,显然那鬼哭并不是某一个人听见了。
天空中不知何时涌来一团乌云,将天色遮得越发晦暗。
“延请上尊,谕示天启。”
幽微的声音并不大,但却清清楚楚的落在每个人耳中。他没有什么花俏的动作,似乎从头到尾都只是站在那裏说了两句话。
但却似乎是神灵附体一般,令人忌惮之极。
云层中传来隆隆的闷雷响声,夏泽却只觉得可笑,冬雷震震夏雨雪,妖孽现世国之不存?
那亲手扶植他这个冒牌货上位的幽微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只要一想通,落在夏泽眼裏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了。
竟然胆敢肖想他的江山,夏泽在心中暗暗冷笑,他现在压根不纠结于所谓的大夏血脉,反正从头到尾都做了手脚,只是没想到幽微和夏泽竟然真的这么狗胆包天!
阳光忽然划破云层,一缕阳光正正地照在皇长子身上。
一瞬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仿佛都成了幻觉,云破日出,风和日丽,如果不是面前依旧有着飞沙走石的痕迹,哪裏能看出刚才竟然真的刮起了妖风?
金光之下,皇长子止住了哭啼,咯咯地笑出声来。刚才那么大的风沙,这孩子身上非但半点灰尘也没有,反倒是比刚洗完还要干凈白嫩。相比之下旁边那个仿佛刚从灰堆裏扒拉出来的皇次子……
华小妩默默扭开了头,幽微你太偏心了有没有!
敢情不是自家的孩子就这么穷折腾啊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才站在皇长子面前就那长袍都盖了个严严实实谢谢!
宋瑶笑得得意至极,幽微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俯□将皇长子抱在怀裏,“陛下,神意已决。”
夏泽沈下了脸,“把……皇长子给朕抱上来瞧瞧。”
幽微却摇了摇头,“天命之子要经过凶煞之血的洗礼才能秋毫无损,先前同一日出生,凶煞分了天命之子的福分,若是不当面斩杀,恐难成年。”
张嫔腿一软,瘫软在座位上,哀哀哭道,“皇上……皇儿他是无辜的!您放过他!”
“待臣先斩了这个妖孽……”
“把他给我抱上来!”夏泽终于动怒,皇次子还躺在冰凉的地上,小婴儿踢开了襁褓,正坦着身子哇哇的啼哭。
幽微不再坚持,只是冷淡道,“陛下,妖孽一日不除,我大夏一日不宁。”
“闭嘴!”
结果已见分晓,皇长子和皇次子谁才是那个所谓的“祸国之源”一眼便知。
幽微耗尽心力来了这么大一个场面,群臣自然不能不捧场,一时间皇长子的呼声几乎响彻云霄……
在这一片热闹之下,华妩不由微微皱眉,薛逸到底把人藏在了哪裏?
借着西厂的力量把人提前送进宫,这是无论是她还是华庭都无法做到的事,但究竟最后是由谁来给夏泽这最后一击?
薛逸只是神秘地笑了笑,没有告诉她答案。
幽微抱着皇长子走到了夏泽面前,天子的牙齿咬得格格响,迟迟半天没有伸出手去接,幽微也不恼,就这么直直的伸出手。
他手中的皇长子似乎觉得不舒服,哇哇的大哭了起来。
夏泽却依旧不动如山,宋瑶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反倒是一直哭哭啼啼的张嫔止住了哭声,楞楞的朝这边看来……
先前的庆贺声逐渐弱了下来,众人都发现了场上局面的变化,能来这的都是聪明人,自然不会看不出形式的不对。
这是怎么回事?似乎皇上并不接受天意的选择……但明明先前放出的风声不是已经定下了皇长子?
这其中难道又出了什么蹊跷?
“国师辛苦了。”夏泽终于开始开了尊口,示意一旁的宋瑶把孩子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