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奕霜霏收拾完厨房,准备拿本书出来看看休息一下。忽然,院外有人敲门。
打开一看,竟是二少爷。两颊绯红,满身酒气。
“我……本来是随便出来逛一逛的。可不知怎么,走着走着就走到你这儿来了。能进去坐一会吗?”
奕霜霏犹豫。已经是晚上了,让男子到家裏来似乎不大好。但二少爷很少会喝成这副模样。如此失仪,必定事出有因。一念心软,便准允他进来了,还特地去泡了杯茶为之醒酒。
“二少爷一般不会喝这么醉的。今天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是啊,很不开心。裴家商行……被银行收走了。”
奕霜霏陡然一惊:“为什么?银行凭什么能收走?”
裴誉衡苦笑:“还不是因为舅舅。生意做得一塌糊涂,亏了很多钱。想翻本,便把商行抵押了去向银行贷款。然后越亏越多,直至完全还不上……”
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舅舅,奕霜霏是了解一二的。如果是他闹出了这样的事情,倒真不稀奇。
“我娘气得晚饭都没吃。爹半辈子的心血,就这么付诸东流了。美乐天和商行,是裴家行走江湖的两条腿。可现在,一条腿直接断了;而另一条,呵,在我手底下也像个瘸子一样……”
奕霜霏看得出来,二少爷情绪确实很沮丧。也明白他此番前来的目的,就是太苦闷了、想找人聊聊天。朋友一场,这个忙她愿意帮。也不必说些什么,做个安静的听众就好。
“你知道吗,别看我现在住着大院子、大别墅,其实那个地方根本不像一个‘家’。大哥被赶走了;三娘和弟弟被赶走了;父亲出意外去世了;如今连舅舅都犯错跑路了。主人越来越少,佣人也跟着辞退了一大半。那个屋子裏,每一间房间都安安静静死气沈沈,没有一丁点人味儿。我每天住在裏面就像住在坟场一样!我都快崩溃了!”裴誉衡借着酒劲,一个劲地倾诉发洩。“可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它很热闹。你还记不记得去年中秋节,我们那么多人在院子裏赏月赏灯?这才过了多久,世事就已经翻天覆地了……”
“二少爷,”奕霜霏终于忍不住劝了一句,“日子再艰难,也总会过去的。不用急,慢慢来。”
“会么?”
“当然会了。想当年我爹刚死的时候,我娘有多难。绝对比你目前的境况难多了吧?可她还不是咬牙坚持过来了。所以,你也一定可以熬过去,”
“你娘……”裴誉衡顿了一下。“她的确不容易,是个了不起的人。可你看看我家裏人,他们一个个又是什么样子?我娘,荒唐、霸道、蛮不讲理;舅舅,愚钝、胆小、眼高手低;还有大哥……”
他突然停了下来,没继续拿一串负面词语来评价裴谨初。或许,是为了顾及眼前人的感受吧。“都说家人是最温暖、最亲近的。而我,为什么偏偏有这样一群混账家人?”
这话,奕霜霏可不爱听了:“你娘和舅舅,我不便多作置喙。但是大少爷……你真的误会他了。他一直对你很好,时时处处都在替你着想。只是你暂时感受不到罢了。”
“有吗?”裴誉衡眉头一皱:“我误会了他什么?他替我做过什么又为我着想过什么?他若真为我好,就不该害死父亲!不该抢走你!”
奕霜霏无言反驳。真相难以言明,只得苍白辩解:“我不知道有没有那么一天,你能够明白他所有的良苦用心。但我希望你永远记住一点——他没做错过任何事!从来没有。”
“呵,他从来没错过……”裴誉衡眼底透出一丝悲凉。随后卑微且不甘地问道:“他没错……那我又做错过什么事么?”
奕霜霏心中一颤。是啊,二少爷也没做错任何事啊!曾经那般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如今,被打击得抑郁消沈、支离破碎。
她突然好想哭,惭愧答道:“你……你也没错。”
“倘若我和他都没做错,事情又怎会变成今日这般田地?所以你说的不对,不可能都没做错。一定有人错,一定有一个人做错了!”
奕霜霏垂下哀伤的眼帘,幽幽感嘆着:“要怪就怪老天爷吧。它不长眼,喜欢戏弄世人。是它错。全是它的错……”
奕霜霏苦等半年,从冬天熬到夏天,终于等来大少爷刑满释放的日子。
她早早打点好一切,提前了半个多小时到监狱门口候着。当裴谨初出现在眼前的一剎那,差点没忍住流下泪来。
“我已经叫了车,在那边等着。走吧。先回家换件衣服,再去剪个头发。”
裴谨初没答话,只抿嘴笑了笑。
两人坐上黄包车,车夫提起横栏,起脚上路。
“对了,印刷厂裏新招了一名伙计,外乡人。没地方落脚,每天都睡街上。我瞧他怪可怜的,就擅自做主把你那间小房子让给他住了。”
“哦,没关系。我回去跟他挤一下。”
“不用。”奕霜霏狡黠地望了裴谨初一眼,而后害羞将视线移开。“你跟我回我那小院就行,暂时先住我娘那屋呗。就像除夕那晚一样。你的衣服,我已经帮你收拾一部分过去了。你待会儿再检查一下,看还缺些什么。”
“呃……”事发突然,裴谨初显然有所顾虑。但权衡片刻后,还是答应了:“你既已安排妥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