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奕霜霏第三次从欧阳啸离府上走出来,心情格外兴奋。她的第三项计划马上就要实施了。而这一次可能对裴覆生造成的冲击,绝对要比前两次强劲得多。
数天后,城中各家报纸都刊登了同一则消息——城外二十裏的西郊树林,一夜之间,立起了14座无字墓碑。
虽然只是角落裏篇幅不长的一条快讯,但裴覆生还是瞟到了。
他心裏清楚,这很大可能也是“那个人”干的。他情绪糟糕透了,家裏家外,对任何人都板着脸。
可事情并未到此为止,紧接着,城中便流言雀起。据传:每日午夜零点,那14座无字碑上便会自动显现出逝者的姓名——不过一般人看不见那些字,只有与这14位墓主人颇有渊源的人才能看见。
裴覆生越想越慌乱,寝食难安。最后终于按捺不住,准备前去一探究竟。
夜裏11点50,他独自来到墓前候着,仅让司机在百米开外处等他。
他很惶恐。不是因为此处阴森静谧的恐怖氛围,而是在担心,这荒诞无稽的流言会不会是真的。
突然,在墓碑后方的阴影裏,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芒。像是一团橙色火焰,晃晃悠悠,忽明忽暗。裴覆生抓住一根树枝壮胆,等它慢慢靠近。
待那微光从树冠的阴影裏进到月光下,他才看清楚:那是个提着盏灯笼的人——一个又驼又瘸的老人,形容枯槁,步履蹒跚。就连手裏的灯笼,也好似会随时熄灭一般。如此一副残破身躯,即便是在白天遇见,都会冷不丁被吓一跳。而今出现在这午夜的坟地,即更加令人毛乎悚然。
裴覆生鼓起勇气主动发问:“你是什么人?”
“我?”骇人老者用低沈嘶哑的嗓音缓慢答着,“我是这裏的守——墓——人。”
“守墓人?”裴覆生楞了一下,“你替谁守墓?这下边葬的……都是谁?”
老者的嘴角微微牵扯了一下,好似在笑:“这下边葬的是谁,难道,裴老爷心裏不清楚吗?”
裴覆生大惊,这鬼魅一般的守墓人竟然知晓自己的身份!
“你……你怎么知道我……”
“嘘——”神秘老者打断了提问,“裴老爷有什么不明白的,还是自个儿瞧吧。时间差不多也该到了。它们,要出来了。”说完颤巍巍地转过身,面向墓碑,“喏,您看看,是否曾认识这些人?”
裴覆生赶紧将视线移到那些无字碑上。只见近处的几块墓碑正面,似乎真的有字显现了出来。由上至下,一笔一笔。看那字迹,似乎是一种粘稠的液体,在月光下显出极暗的红色。
那是?——血!
裴覆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吓得直接瘫软在地上。他看得极其真切,前排几块墓碑上分别写的是:“张家老太爷张贤祖”、“张家太夫人张王氏”、“张家长子张荣福”“张家长媳张何氏”……而后几排的墓碑上,也依次开始有血字逐渐显现出来。
“裴老爷,”守墓人不知什么时候蹲了下来,并将他那张五官有些扭曲的脸孔凑到了裴覆生面前。“这些逝者,可曾都是您的故人哪?”
裴覆生被这张陡然靠近的脸吓了一大跳,本能反应将其一把推开。“不……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他似乎已有些神志不清,连眼神都开始不聚焦了。
他没有胆量将这些名字一一看完,于是在极度惊恐中哆哆嗦嗦地爬了起来,朝着远处司机所在的方向,踉跄着跑了过去。
司机立即迎上来,关切询问:“老爷,怎么了?您瞧见什么了?”
裴覆生惊魂未定,机械地摇着头,嘴裏反覆念叨着:“没有!什么也没看见。没看见……没看见……”随后强装镇定一头钻进汽车后座。
他努力控制着几近崩溃的情绪,吩咐道:“快走。今晚的事,不许向任何人提起!”
“老爷,咱们再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了!回家!回家!”
司机很识趣地不再说话了。
汽车发动,迅速向城内驶去。裴覆生望着窗外,星光黯淡、月色凉薄。那漫无边际的黑夜,就像是漫无边际的恐惧,将其一层一层缠绕、包裹、挤压。他深陷其中,透不过气。
裴覆生远去后,奕霜霏从林中的一片阴影中浮现出来。走到守墓人身边,说了句:“老先生,多谢您了。”
驼背老人冲她鞠了一躬,沙哑答道:“乐意为小姐效劳。”
奕霜霏笑笑,打开手包,拿了沓钱出来递给守墓人:“烦请您老明天把这儿收拾一下,一切都恢覆原貌吧。”
老者又鞠一躬,承诺道:“小姐放心,包在老朽身上。”
奕霜霏没再说什么,昂首阔步走出树林。
驼背老人提着晃悠悠的灯笼,也一瘸一拐地慢慢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