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辛点点头:“好像也有道理。”
“所以其实朝中一直都是主和派占据上风。”
“但这和凌舒的事有什么关系?”
“应景盛是主和派的激进主力之一,平日裏经常在朝中打压与他政见不同的官员,飞扬跋扈横行霸道。”
“这次设计陷害凌家父子的事情暴露,引发众怒。之前那些被他压迫过的官员,更是借着他落马的机会群起攻之,将他以往做过的那些违法乱纪的事,大大小小,全部公之于众,要求相关部门严查。”
“这一查,还真查出个大新闻来。”
“难到真是谋反?”
宋严不置可否:“据说是在家中搜到了应景盛与北部星域往来的信件,而且筹划已久,这次凌舒的事,就是一个挑起动乱的契机。”
“方叔慈善晚宴的‘暴力事件’,本身就是计划中的一部分。”
“啊?”宋云辛惊讶。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你方叔家中好好的监控突然就坏了的原因。”
宋云辛顺着雄父的话猜测:“是因为应景盛父子蓄谋已久?”
说罢,他皱了皱眉,觉得有些违和。
“不过应景盛矢口否认,说书信的事是有虫落井下石恶意栽赃罢了。”
宋云辛捋了捋思路,终于想起哪裏不对劲:“可是应琮最先挑衅的是我而非凌舒。凌舒会动手打虫,根本就是意料之外的事。”
他最后的结论没有说出口:至少这一点,应该不能说是应景盛计划中的一部分。
——故而所谓的谋反罪名,是否就更值得推敲?
宋云辛话一说完,花园裏回归了短暂的静默。
宋严意味深长地看了宋云辛一会儿,转而继续欣赏着争艷的百花,嘆了口气,耐心地解释道:“官场上的事,变幻莫测,难有定数。无非是看在适合的时机,应该呈现出一副怎样‘真相’罢了。”
品味了一番宋严的话,宋云辛哑然,盯着那串米兰陷入深思。
就在此刻,陈伯突然敲了敲他们身后的落地窗,推开门也走了出来,父子俩同时回头。
“什么事?”宋严问。
“侯爷,有贵客。”
贵客?想必是雄父官场上的同僚。
宋云辛站起身:
“那我暂时回避一下。”
却不料宋严还没开口,倒是陈伯接着说道:“小的认为,世子殿下或许无需回避。”
?
和宋严一起回到客厅,看到那熟悉的背影,宋云辛的心猛跳一下,突然紧张了起来,脸颊微热,双手不自觉偷偷握了下拳头。
宋云辛可算理解陈伯为什么说他不用回避了——来的“贵客”是凌冽将军和凌舒父子。
宋严立刻就热情地迎上去,朝凌冽伸出双手:“哎呀,原来是凌将军,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正在欣赏墻壁上名画的凌冽父子听到动静后回头。
宋云辛与凌舒眼神不期然相遇,他腼腆地笑笑,本想抬手打个招呼,却莫名其妙地紧张更甚,然后不自主拽了拽裤腿。
......
干什么啊你。他在心裏地骂自己。
倒是凌舒先开口了:“世子殿下,侯爷。”
宋云辛讪讪地招了招手:“凌少将军,好久不见。”
他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下凌舒,状态还不错,看来之前的事并没有对他造成多大影响,宋云辛安心不少。
凌冽一边敷衍地和宋严握手,一边睨了宋云辛一眼。
宋云辛忙乖巧招呼:“凌将军好。”
凌冽并不搭腔,宋云辛于是低头站着,像个犯了错被老师罚站的学生。
宋严观察着凌冽的脸色,适时打岔:“陈伯,去把那盒我珍藏的好茶拿出来。”
他一边伸手示意凌家父子坐,一边笑咪咪打着圆场:“凌将军和小舒今天莅临寒舍真是三生有幸。”
“只是我听闻凌将军近日事务繁忙,今日得空亲自前来敝府,敢问有何指教?”
凌冽这才将他犀利的视线从宋云辛身上移开,转而看向宋严,对他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态度非常不以为然。
对于文官素喜拐弯抹角旁敲侧击的做派,他实在反感得厉害。
这头脱离了“审视”的宋云辛倒是偷偷松了口气,感觉再被盯下去,自己都要冒汗了,他挠挠额头,一抬眸,就看到凌舒也在看着自己,但目光如夏日凉风般,令人舒畅。
他微微红了脸,走过去,扯了扯凌舒衣袖,轻声道:“你坐吧。”
宋云辛刚跟着凌舒一起坐下,凌冽就重重地哼了一声,吓得他赶紧双手放在大腿上,挺直了腰——幼儿园小朋友的端正坐姿。
“指教可不敢当,我区区一介武夫。”凌冽语气生硬。
他本就眉目刚正,不怒自威,哪怕只是坐在那儿,都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凌将军语气不善,而愤怒源头的最大嫌疑人——某“幼儿园小朋友”——立时吓得脚板儿紧紧抓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他身旁坐着的另一位“小朋友”,由于生性冷淡,也不太能知道他此时的面无表情中,到底有没有藏着害怕的情绪。
总之,在座的虫中,只剩下宋严还能镇定自若地与凌冽“谈笑风生”。
“诶,这是哪裏的话,”宋严做出一个生气的表情,“凌将军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决胜千裏的胆识跟远见,谁敢说那是一介武夫?”
凌冽摆摆手,实在不想再跟宋严假客套,打算直接进入主题。
“这次小舒的事情,”他说及此,仿佛心有余悸般,整只虫给人的感觉柔和了不少,“我们确实应该要感谢侯爷和世子殿下。”
“诶,都是一家虫,哪裏的话。”宋严这下却失了惯有的老奸巨猾,不小心说出了心裏话,不仅如此,还没能管理好自己的表情和眼神,毫不掩饰,满目欣赏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未来儿媳,附带看了看越来越顺眼的自家小雄子。
别说,是真配。
他不由心生感慨。
——此生无憾了。
宋严天伦之乐的沈浸式幻想还只堪堪开了个头,就被凌冽激动的声音打断:“小臣此次前来,想说的正是这件事!”
“将军请说。”明明感觉到了凌冽的对抗情绪,一定也猜到了对方不悦的原因,宋严还是面不改色地装傻充楞,应付自如。
宋云辛好怕凌冽突然拍案而起把他和雄父揍个鼻青脸肿。
“即便是您救了小舒的命,但也不应该因此就要求小舒嫁给世子殿下!小臣不才,认为在这件事上,侯爷不免有落井下石之嫌!”
是雄父趁机提的要求?宋云辛悄悄瞟了一眼宋严。
“凌将军,话不是这么说,”宋严展示出了难得的好脾气,“这凌少将军和犬子本就有婚约在先,这次的事无非就是把这本就该完成的事提上日程罢了,怎么能叫我因为这件事落井下石呢。”
“这婚约本来就是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而且世子殿下当初也没打算这么早完婚的,是吧,世子殿下。”凌冽看过来,目光如炬。
雄父宋严也看着他:“哦?是吗?”
——压力来到了宋云辛这边。
“啊,额,这个......”在两位大家长的凝视下,宋云辛小心肝儿突突的,紧张地支支吾吾犯结巴。
以为宋云辛突然“临阵倒戈”,凌冽虚着眼,盛气凌人:“宋小世子不是也认为双方应该接触熟悉一下之后,看到底合不合适再做决定吗。”
宋严游刃有余地扬了扬头:“嗨,如果将军是在担心这个,那你大可放心,毕竟我也不是那种冥顽不化的老古董。”
“犬子和凌少将军在圣城啊,已经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了。”
他撇了一眼凌冽后,美滋滋地盯着“准儿媳”:“是吧小舒?”
果不其然,作为全场唯一被蒙在鼓裏的凌冽,一下子震惊地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凌舒,满脸写着“有过这回事儿?”
凌舒由是才想起,介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他确实还没来得及向雌父提起这件事,因而此刻,只好轻轻点头:“是的雌父。”
凌冽:???!!!......
他瞬间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本来今天和凌舒登门拜访,是抱着背水一战的决心,想说试试看,能不能借着这次机会,触底反弹,干脆彻底推掉这场婚约算了。目前凌舒已经被停职了,更糟糕的状态,大不了就是他和镇国侯拼个鱼死网破——哪怕最后很大概率只是“鱼死”,他也不在乎,眼睁睁看着自己虫崽进入火坑这件事,他做不到。
可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在某些他不知道的日子裏,凌舒竟然已经和这......和这只不着调的纨绔雄虫“同居”过一段时间了?而且看大家的反应,在场四只虫中,只有他对着这件事一无所知?
......
凌冽当下的心情很覆杂,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感到愤怒好呢,抑或是——别的情绪。
总之尴尬是有的。
一方面,从心底他是特别不看好这门婚事,自己的孩子有多优秀,他比谁都清楚,对方就算是贵为镇国侯家唯一的小世子,但除了身份这一点外,实在没有其他可取之处。
可另一方面,凌舒既然和这位世子相处过一段时间,却又没有过多言语......
凌冽重新审视了一下坐在对面的那位雄子。
这会儿看上去倒是乖巧,样貌嘛,倒还勉强算能配得上凌舒。
凌冽又将视线转移到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小雌子身上。
——难道是凌舒对这小子真的还挺满意?
不不不,不一定,凌冽又否定了自己。
凌舒向来就少言寡语,沈默内敛,哪怕在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就算他真的有什么不满,也不是会在背后谈论的性格。
那凌舒心裏到底是怎么想的,而且他到底有没有搞清楚自己今天带他来镇国侯府的目的,总不至于全程只有自己在义愤填膺,一门心思要推掉这门亲事?——凌冽少有地产生了自我怀疑。
宋严的目光在凌冽凌舒两父子身上流转,眼看着凌冽一时无话可说没抹清楚状况,于是又“大义凛然”地“站”出来,递过去一个臺阶,他皱着眉,一脸苦恼地说:“其实,在会议上提出
这个建议,我也是迫不得已的。”
宋云辛太阳穴突突地跳:果然是雄父在趁人之危......
“当时小舒那个处境确实不容乐观,眼看着停职都洩不了雄保协成员的愤,我一时都乱了阵脚,是绞尽脑汁想到什么招就出什么招,谁曾想雄保协还真的听进去了,你看这......哎......”雄父说到最后一脸懊恼,悔不当初的表情。
......连宋云辛都看出了他在演戏。
雄父也真是用心良苦。什么绞尽脑汁,他百分百是早有预谋,在那样一种情况下提出履行婚约,一方面确实可能会给凌舒当时的境遇带去转圜的余地,另一方面,基本也就令婚约这件事彻彻底底的板上钉钉,将凌家父子架在了舆论和政治双重压力下,逼得他们完全没有别的路可走。
可就算处在这样一种危机四伏的风口浪尖,凌将军还是毅然决然地领着凌舒找上门来,意图悔婚......
——他们一定是带着视死如归的心情,敲响了镇国侯府的大门吧。宋云辛备受打击,情绪异常沮丧。
倒是宋严满不在乎地先招呼上了:“不过其实也没什么所谓啊亲家。”
“小舒和犬子本就有婚约在身,这次无非是把咱们的好事提前了,有什么嘛,对不对,”宋严摊开手,“而且现在这个阶段办婚礼,我这不孝子,还能给咱小舒冲冲喜,何乐而不为?”
宋云辛沈浸在悲哀的情绪裏,掀掀眼皮看了看凌舒,正巧撞上了他漆黑深邃的双眸,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后,将视线转移到了泛着清香的茶杯上,没註意到一旁的凌舒抿了抿唇。
同一空间的四只虫却仿佛处在两个世界,一侧是在拉扯周旋的大家长,另一侧是各怀心思,投入在自己思想裏的两个小只。
凌冽瞟了几眼凌舒,想说用眼神交流看看现在的情况,奈何都没收到回应,他轻咳一声,将大家散乱的思绪集中在了一起:“现在这个年代了,作为家长的也不好太过专断,既然都聚在一起了,你们俩也发表一下意见吧。”
他嘴上虽然说着“你俩”,但在场的所有虫,都心有灵犀一般,将眼光齐刷刷投向了凌舒,意思不言而喻:凌舒,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