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宁知道跟青年柳河订婚的女孩同样需要一个青年演员,但并不知道是于如月。他望了那边一眼,目光收了回来,回头找自己的剧本。
小寒还在看,疑惑道:“她为啥跟大神这么熟啊?”
“你管那么多。”舒宁说。
江平跟柳河再见的这场戏,舒宁的臺词就两个字,主要还是他见到柳河以及目睹柳河对自己的态度时产生的心理变化,这种心理反应在脸部和肢体上,构成了江平人设的重要一笔。
舒宁抱着剧本找了个塑料凳子坐了,闭着眼睛揣摩角色。今日太阳很好,他被照得泛了点困,又起来走了走。
助导过来喊他,说导演要讲一下戏。
取景的校园两旁各种着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梧桐,枝叶散开,几乎把整个校门口都纳了进去。梧桐树下摆着个圆桌,支着几张椅子,舒宁过来的时候已经坐了三个人。
本来坐着的于如月站了起来,微微弯着腰,笑道:“你好,我是于如月,也是燕听南。”
燕听南就是电影裏柳河的妻子,与柳河家世匹配,在亲人的撮合下,最后结了婚。
舒宁也微笑道:“你好,我是舒宁。”
导演招呼他坐下来,把这一段剧情讲了一遍,剧本上没有细写人物反应,导演也只讲剧情,没分析人物,先问了舒宁的想法。
舒宁说道:“江平写第一封信的时候,最充足的感情是期望,接连两三封都没有收到回覆后,他的期望就降低了些,会想起之前柳河拒绝他的事。他并不傻,心裏大概懂得这个拒绝是什么意思,就是不想放弃而已。找到柳河等待柳河的过程,其实也是他心中的希望走向毁灭的过程,但他没有彻底放弃,并且依然喜欢着柳河,所以在见到柳河的第一眼,他的眼裏心裏都只有柳河,并且是跟他互相喜欢的那个柳河,等到柳河回避他的时候,他的希望就彻底消失了,也因为心裏早有准备,默默接受了,平静地回到家。江平虽然少年勇敢,但并非是以爱情为全部的性子,如果他能好好活下去……”
如果江平能好好活下去,他会考上大学,拥有一个不错的人生,或许还会再遇见喜欢的人,他的生命,因为一场意外戛然而止,让他的人生蒙上无限遗憾的色彩。
一想到江平最后是那样的结局,舒宁就说不出话来,垂着眸子失神。
有人鼓了鼓掌,说道:“你讲得真好,突然让我把剧本想通了。”恬静悦耳的女声,含着一丝欣赏的喜悦,“你说是不是,裴济?”
“嗯。”淡淡的语气。
舒宁随着这一声抬起头,跟他隔着圆桌而坐的裴济神情平常,眼神静得如同温水,并没有什么强烈的情绪,好像是把他说的做普通朋友放在了心上。
他笑了笑,能听得进去话是件好事。
导演也说道:“确实理解得不错。”
被导演夸,舒宁谦虚了几分,问道:“您有什么要再解释解释的么?”
导演笑道:“你是江平,我不需要解释什么。”他望向裴济,“柳河呢?你的爱人一路坎坷地过来见你,你有什么想说的?”
一路坎坷的是江平,也是舒宁,他身上的戏服溅着许多泥土风尘,脸上也沾了污秽,唯有一双眼睛是干干凈凈的。
裴济望着他,单薄的唇裏压出一声很轻的询问:“摔得疼不疼?”
话一出口,不仅于如月,连一旁的导演都楞了下,也是导演先反应过来,摇头笑道:“对柳河来说,确实是绝妙的一句话。”
“这场戏没什么问题。”导演最后下了结论,改盯仪器去了。
留在圆桌边的三人中,于如月想同裴济说些什么,却发现没法开口。
她进组之后对裴济多次示好,借着讨论剧本与他说话,这个男人一直非常冷淡,目光从没在她身上停留过,可此时,他却註视着面前的另一个男人。对戏已经结束,也不离开。
这种註视让她觉得不怎么舒服。她知道裴济是友情客串的电影投资人,所以她才想拉近一下关系,让他註意到自己,说不定能给以后的事业铺铺路,这个圈裏最得来不易的就是机会,任何微小的可能她都想抓一抓,可裴济眼裏没她。
也不是她过于自信,只是人都趋向于审美,会在美貌上停留才是正常——除非他对女人不感兴趣。
于如月被自己的想法悚到,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试着打破寂静,“导演的话我没听懂,为什么‘摔得疼不疼’绝妙?柳河不是逃开了么?”
舒宁这才从裴济的一句话裏回神,但他没法解释,而裴济什么也没说,起身走了。
于如月尴尬地笑了笑,舒宁则沈默着。
摔得疼不疼——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对上裴济的眼睛,可以称之为平静的眼神,却专註得旁若无人。
在这样的目光裏,舒宁有种感觉,裴济问的并不是江平,而是他。
这两天裴济没有再刻意靠近他,剧组裏碰见时,会正常跟他打声招呼,也会在收工之后问他要不要去吃饭,如若他拒绝,也不会多说。
拍摔下土坡戏份的时候裴济也在,只是跟片场裏其他的工作人员一样,站在镜头之外,看着拍摄进度推进。
期间他从土坡下上来时,无意中看到了裴济,在人群裏,正跟另一个人说话,并没有特别反应。
他以为裴济跟他一样,只当这是拍摄工作必需,受点伤也无所谓,此时听到这句询问,一下又觉得好像并非如此。
过了会,舒宁突然使劲掐了下自己的腿,骂了自己一声,明明说好做普通朋友,想那么多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