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宁脚步一顿,而后说道:“你知道是演戏就好,闲的你吗?还嗑起cp来了?”
小寒知道自己一直都有口无遮拦的毛病,但舒宁一般都不会当回事,这次却觉得舒宁好像有些生气了,他马上举手认错:“宁哥对不起,我瞎说的,你别放在心上。”
江平的戏份已经结束,柳河还需要补拍一个特写,舒宁换下戏服出来,往片场那边看了看。
桃树繁盛,偶尔飘落几片花瓣,站在桃树之间的裴济背对着他,身边许多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或交流或忙碌,只有裴济一言不发,微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结束了——他想起刚刚拍完戏,裴济在他耳边说的话。
舒宁站在人群外面,看柳河在江平表白后沈默地思索,最后抬眸,对着前方空无一人,笑着说道:“好啊。”
拍摄结束,旁人都在忙,裴济依旧站在原地,导演过去同他说了什么,他就摇了摇头,看起来是拒绝了。
青年柳河的戏份全部拍完,舒宁大概猜得出来导演说的什么,无非是一起吃个饭。裴济毕竟是这部电影的投资人,还抽了几天时间来客串,算是剧组的贵人。
江平的戏份也都拍完了,剧本裏的一些零碎剧情,因为是柳河的回忆,最后只会以臺词或者心理独白的形式出现,不需要画面。
舒宁走过去,同导演打招呼,导演看到他就说道:“来,你也帮我说说,裴济他不乐意同我一起吃个饭。”
本来裴济已经走开几步,导演又把他拉回来,舒宁夹在两人之间,面对两道目光,硬着头皮说道:“好不容易杀青,一起吃个饭吧。”
“好。”裴济说。
因为明天一早整个剧组就要换场去拍摄电影主体剧情,时间很赶,导演就在附近找了个本地饭馆,叫了几道家常菜。
菜上好之后,导演问裴济:“喝不喝点酒?”
裴济:“我不喝酒。”
“你呢?江平?”
“我有点过敏,喝不了。”舒宁说。
“看来就我一个能喝两口。”导演摇着头。
两杯下肚,导演眼中多了丝微茫,说道:“看着你们俩,就好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你们能来拍这部电影,真是了了我一个心愿。”
舒宁知道导演银川是半道出家,四十多岁才开始涉足电影业,作品不多,都是小众题材,但每一部口碑都很好,是现在少有的没出烂作的导演。
“这部电影是自传么?”裴济突然开口。
舒宁一怔,听导演笑道:“看来是被发现了,见笑见笑。你们还年轻,不知道人一旦年纪大了,就总爱回忆过去,总想着弥补错过和遗憾,年轻时觉得抓住了更重要的东西,根本料想不到,有些人错过了,真的只能一辈子遗憾。”
“那重来一次的话,您会换个选择么?”裴济问。
导演没有犹豫:“不会。不能提前知道结局,人是不会改变选择的。”
裴济声音冷淡:“所以当时的选择其实是唯一的选择,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就行。”
“这听起来真像是没有过一点遗憾的年轻人说的话。”导演说。
“我有遗憾,但跟您一样,不能弥补,只能接受。”
说话的时候裴济一直垂着视线,舒宁就坐在他对面,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能听到深水一样的声音,沈沈的,没有波动。
虽然答应了一起吃饭,不过从头到尾裴济都很沈静,像是被什么厚重的东西隔绝了。
导演微微讶异:“你还年轻,年轻就有很多可能,为什么不多试试就接受了?”
“因为有一种人,无论如何都不配。”
导演摇头:“你可别陷入自己的魔障,还想要的话,就去努力改变。至于配不配,你说了不算。”
饭馆外传来一声轰隆雷鸣,引得饭馆裏的客人都伸头去看,导演跟着往外一瞥:“是要下雨了,这雨一下,桃花估计要落了。”
老板娘掀开帘子出来,拿着几把伞,“有用自用,记得给我送回来。”
店裏都是熟客,纷纷谢着老板娘。
导演说道:“我就不赶这个了,腿受不了雨寒,趁着雨还没下,先回去了,你们再聊聊。”
送走导演,舒宁听裴济说道:“太晚了,我们也回去吧。”
两人走进漆黑的夜色裏,雨前凉风习习,裴济依然沈默着,舒宁走在他身后一些,脑子裏回想着刚刚听到的话。
裴济的遗憾是什么呢?无论如何都不配又是什么?
他突然发觉,他对裴济的了解好像自始至终都很少。
高三那年,出现在他身边的裴济冷静聪敏,从容温柔,但他曾在程莹寥寥几句话裏瞥见了更早时期的裴济,很不清晰也很陌生,后来突然发生那场意外,疑问被他抛诸脑后,他再也没想过这件事。
几年之后再见,他所知道的裴济也仅仅是说了一句喜欢他,其他的都不肯说。而他也因为不肯说,解不开这个结,只能撇下裴济。
他跟裴济两个人,其实谁都没有往对方走过一步。今天电影散场之后,他们会各奔东西。
舒宁心头产生了一个问题——自己真的愿意就这么放下一切么?他们之间真的没有努力的余地了么?
他垂头想着,忽然听到一声刺耳的鸣笛声,太突然了,响起的一瞬间让他耳朵剧痛,大脑一片空白。
而后一股力气把他推向一边,明明是在痛苦的混沌中,却听清了一句话。
“舒宁!躲开!”
是他从高中时起就熟悉的音色,从未如此惊慌害怕过。
他踉跄几步,最终站稳,茫然地回过头。
狭窄的巷子裏,一辆轿车撞上路墩,熄了火。与轿车相反的方向,灯火微弱的角落,静静地躺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