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夜晚十分清静,没有城市裏猝不及防的鸣笛声,也没有楼上楼下的争吵声,只有不知名的野虫叫啊叫,还有窗子外的月光,明亮得跟盘子似的,不吵人,反而有几分助眠的意思。
他的睡眠质量一向不错,闭上眼没几分钟就睡着了。
像他这样的临时和尚不需要四点就起来做早课,他一直睡到了七点才被同寮房的人叫起来,为今天的法会做准备。
主要就是打扫道场,安置贡品,接待香客。
盘云寺原本是个不知名寺庙,听说前些年有人出资,把整个寺庙翻新加扩建了一番,才有了现在的规模,也是从那之后,香火渐渐盛了起来。
这场法会吸引了许多信众,忙了大半天的舒宁在人群外找了个阴凉的树荫,坐着休息。
他不懂佛法,只是因为这边招工,薪资还不错,又提供一日三餐,于是去理发店理了个光头就过来了。
只睡了四小时,加上忙碌,再年轻的身体也感觉到了一些疲惫,他支着脑袋闭眼休息,不多久,竟然真睡着了,还做了个梦。
梦裏依稀是三个月前,春暖花开时,他那时还是天闻集团董事长舒易洪的独子,天之骄子,意气风发。
梦裏的展斐刚刚在西川越野赛裏拿了奖,约他一起庆祝,庆祝的方式就是野外兜风,不过兜的不是赛车,是自行车。
喝高了的展斐把他按在车后座上,自己颤颤巍巍地踩着脚踏,没骑多远,就连人带车摔在地上。
睡熟了的舒宁脑袋从手指间滑下,随着梦裏那一摔,迷迷糊糊醒了过来,只觉脖子酸痛。
他呆呆地望着不远处仍旧如火如荼的法事,骂了展斐一句,更坚定了让他戒酒的心。
跟他同寮房的临时和尚法觉向他小步跑过来,僧服宽大也没能全部挡下他的肉,随着他的脚步不住抖着。
法觉跟他不同,不是为了赚钱才来,而是因为常年减肥减不动,控制不住自己,听说寺庙裏只能吃素斋饭,工作量又大,才报名进了来。
可舒宁看他吃斋饭都吃别人两倍的量,平常又爱偷懒,大半月下来没见瘦,反而更胖了些,不长的路跑得气喘吁吁,到他面前时话都说不了,只能弯腰扶着膝盖喘气。
舒宁站起来帮他拍了拍背顺气,问道:“什么事这么急?”
法觉抬头看他一眼,满头的汗往下滴,还没说话又喘了几口,才断断续续说:“法、法常,大殿、大殿有个信众要见、见你。”
“见我?”
“嗯嗯,应该挺、挺有钱的。”法觉继续喘气,看得舒宁都觉得累,但挡不住一颗八卦的心,“捐了很、很多的香油钱,德空师、师兄都惊呆了。你在哪裏认识的有钱人?”
像他们这样的,虽然是临时和尚,但只要进了寺庙都会取个法号,舒宁的法号是法常,而法觉口中的德空师兄并不是兼职和尚,比他们长两辈,是个在盘云寺修行了大半辈子的老和尚。
能让德空师兄都惊呆的香油钱,看来确实很多。
舒宁大概猜出来了,要见他的是谁。
裴济。
裴济这个人,早在两人身份被揭穿之前,舒宁就有耳闻。
他是西川一中唯一一个高二就被破例保送s大的学生。换言之,是个学习天才。
除此之外,同校两年,舒宁还在无数个校内表彰会上听过他上臺致辞,当然,致辞的时候总是无聊,他懒得看臺上,听得也不认真,只是次数多了,无意中就把裴济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某次展斐想哄他翘会一起出去玩,他不想动,就用正在致辞的裴济当挡箭牌,“人家讲得多好,你收收你的玩心。”
展斐当即就不服气了,遥遥一望臺上,不屑道:“光会耍嘴皮子有什么用?”说完又“哦”了一声。
舒宁:“怎么了?骂人闪到嘴巴了?”
展斐的目光还没转回来,手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人我是不是在哪见过?”
“他上去那么多次,你没见过?”舒宁跟着瞇眼望向臺上的人。
说实话,他听了裴济那么多次致辞,还真不敢说认得他的脸,除了无聊不看臺上外,另一个原因是他视力没那么好,离得远了,得瞇着眼才能看仔细。
在他狭窄的视野裏,讲臺挡到腰际,上面是扣得严严实实的白衬衫,再往上去,许是臺上灯光角度不好,整张脸背着光,脸又半垂着,看得不是很清楚。
舒宁往前伸了伸头,想看清人,没成想隔着十来米远的距离,臺上的人突然直直地看过来,把他吓了一跳。
当然,平白无故他不会被吓到,是那双细长眼睛裏冷冽刺骨的光让他心头猛地一颤,耳边好像有什么轰鸣了一声。
他从来没见过那种眼神,无法描述,却令人心中不适,根本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学生会有的眼神。
舒宁疑心自己看错,想重新看清楚,结果被展斐挡住了眼睛,在他耳边唧唧歪歪:“你老看他做什么?我就说眼熟而已,人都长得差不多,别看了。”
他左闪右闪还是被挡得紧紧的,就把这事给放了过去。
可能也正是因为此时的这一眼印象,让现在的舒宁对裴济的感觉有些覆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