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周韵相当于失忆状态,没办法跟人交流过去的事情,所以舒宁对她的了解全部来自裴济。而裴济实在寡言简洁,能一句话说完的不会说两句,能主谓宾说的,不会添加任何修饰词,好像是个无情的汇报机器似的。
他从裴济的三言两语裏了解这个他本该生活长大的家,抓不住太多感觉,始终对这件事存在一种虚幻感。
就比如此刻他向周韵走过去,心裏仍旧会隐约想想——这个人真的是我的妈妈么?
周韵註意到了他,抬起头来,放下了筷子,两只手交迭在身前,露出一丝很淡的微笑,张了张口,又没有说出话来。
舒宁走过去坐下,说道:“你又忘了吗?我的名字是舒宁。”
“舒宁。”周韵点头,像一个听话的孩子。
“先吃饭,吃完饭今天我们要搬家,到一个更大的房子裏,我陪你一起。”
不久,陪同周韵在休息室看电视的舒宁接到了展斐的电话,明湖医院的医疗车马上到了。
展斐刚下车就一路跑进医院,正碰上一手提着行李,一手牵着周韵出来的舒宁。
他抢过去拿行李,然后鞠躬,大声说道:“阿姨好,我是宁儿的好朋友,我叫展斐。”
周韵往舒宁身边躲了躲,抬头看舒宁。
舒宁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瞪了一眼兴冲冲的展斐,说道:“没事,不是坏人,就是嗓门大了些。”说着牵着她继续走。
被训了一下的展斐默默跟在舒宁旁边,委屈说道:“宁儿,你老是凶我,都不能对我温柔下吗?”
舒宁在他耳边咬牙:“老实点,我妈受不了惊吓。”
很快医护人员也赶了过来,将人送上了医疗车。
上车之前舒宁突然回头望了下,展斐问道:“你看什么?有什么东西?”
“感觉有人在看我们。”
展斐笑着拍了一下他:“大白天的,就算是医院,你也不用疑神疑鬼吧。”
舒宁挠了挠眉毛,说道:“其实来之前我给裴济打了电话,问他要不要一起来。”
展斐对这个人完全没有好感,脸色都沈了,“怎么?他要来?”
“他说他今天要参加一个预赛,没时间过来。”
“呵。”展斐嘲笑一声,“这人够无情的。”
“别瞎说,是个很重要的比赛,转院这事我一个人就够了。”
舒宁想起他刚搬到裴家时,原本是裴济住的卧室裏,那面贴墻的书柜,裏面一整排的书看起来深奥无比,让他一个普通高中生整个肃然起敬。
展斐把他簇拥上车,“知道了知道了,随他的便,谁要管他。”
医疗车开走后,站在树荫中的裴济走了出来。
他到医院的时候,舒宁已经过来了。他就隔着一扇窗户,看着舒宁陪周韵吃饭,陪她玩拼图,陪她看电视,又陪她收拾东西。
他有快两个月没来医院,应该说他一直很少过来,在把周韵交给舒宁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说不清楚今天为什么非要来这一趟,现在他有一个崭新的家,真正的父母,他跟周韵这个人再也没有关系了才是。
接到舒宁的电话时,他快速拒绝了,又编了个不算理由的理由,最终还是在比赛开始前来了一趟。
以前来医院时,他觉得周韵陌生,而周韵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两个人就好像一堆被堆在角落的破铜烂铁,也许曾经一起支撑起一座完整的屋子,现在彼此都已废弃,找不出当初的模样。
既然是这样,又何必再来呢?
可他还是来了。
裴济觉得,他是因为好奇,好奇舒宁要怎么面对这样的周韵。
从舒家到裴家,对舒宁这样从小娇惯的人来说,应当是从天堂到地狱的差别。
这是他该受着的结果。
白白抢了别人十七年时光,对此一无所知,挥霍着本该属于别人的一切,简直——不可饶恕。
在他的想象裏,舒宁应当痛恨嫌恶裴家的一切,老旧的房屋,生銹的水管,楼下的垃圾桶,精神崩溃的亲生母亲……然后困于这份贫瘠,堕落入泥泞,被深不见底的淤泥埋没。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属于他的父母依旧惦记他,朋友帮扶他,甚至连混混沌沌活着的周韵,都会对他露出笑脸。
他十几年没有得到过的东西,舒宁却依然能握在手心。
裴济从小感情淡漠,唯独在这件事上,难以容忍。
不该是这样。
舒宁凭什么拥有这些?凭什么夺走他父母的註视?凭什么拥有无忧无虑的十七年?凭什么永远用笑脸看他……
裴济压住翻涌的心思,沈默地走向在路口等候的司机,盛烈日光在他脚下投着简短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