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易洪笑了笑,脸上疲惫都扫去了些,“这小子还真有精神,比以前知道努力了呢。美国那边的学校,我看看明年帮他也申请一个,给他去练练。”
握着门把的手一下子捏紧了,红白分明,手指绕过合金一圈,指甲掐进了皮肤裏,生疼。好一会裴济才仿佛确认一般问道:“您要接舒宁回来?”
舒易洪专註地看着屏幕,手下快速地敲着键盘,闻言回道:“嗯,迟早都要让他回来的,正好跟你一起去读书,两个人互相照顾下。”
“好。”裴济回道,带上了书房的门。
他维持着关门的动作好一会才动,胖猫叮当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被他转身无意踢了一脚。
没踢得多重,胖猫在地上滚了半圈,因为身体太圆,没滚过去,灵活地爬起来后冲他尖声叫了两下。
他直直地盯着猫,连猫都好像看懂了他的目光,凶恶地叫了一声后跑走了。
他跟着猫,几乎小跑起来,终于在猫跳上露臺阶梯的时候把它按住。
胖猫龇着牙,嘴边的胡须都竖了起来,在他手裏扭动得像个肉球。可猫儿再胖,哪有人的力气大,他可以纹丝不动地把它抓得紧紧的。
胖猫扭了一会后不知放弃,他抖了它一下,面无表情地说道:“你的主人要回来了,你开心吗?”
胖猫不懂人话,仍旧扭着。他就换了个说法,学着林雪那样,说道:“宁宁要回来了,你开心吗?”
这个昵称好像触动了胖猫的什么开关,它真的停下了挣扎,睁着灰蓝色的眼睛望着他,懵懵懂懂。
他扯着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笑容,“可他有别的猫了,不喜欢你了,不记得你了,他的眼裏没有你。”
“喵~”胖猫叮当第一次对他发出温顺的叫声。
在与猫对视一会后,他松开手,胖猫重新跳上阶梯,又跳了几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回到舒家半年,半年并不长,只占据他人生的三十五分之一。更漫长的时间裏,他都生活在另一个家。
从有记忆以来,家这个词在他听来都是虚幻到可笑的一个词。书本上说,家的含义是温暖,是爱护,而他所在的真实的家,只有冰冷与伪善。
那是污浊的泥泞,在年幼很长的一段时间裏,裴济都是如此认为。
后来,他见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家。父亲严格但慈爱,母亲温柔而包容,孩子活泼又灿烂,一切的一切,就像黑暗世界裏突然出现的一束光。
他不理解,只觉得刺眼至极。但在这个新家中,他获得了从未有过的平静。
如果让他选择,他一定会选择新家。他愿意父母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没有恶意,没有怨怒,只有平和与温善。
可如果那个被赶走的孩子又回来了,他不确认自己是否还能接受到这些,是否会重新回到泥泞中。
明明他现在不在这个家,却处处都有他的影子。
那间尘封的卧室,每隔两天就有阿姨重新打扫,所有东西都原封不动保留着,角落的吊兰被细心照顾,胖猫常常卧在窗外晒太阳。
客厅的展柜上放着一排金银色的奖杯,全是他从各个运动赛事上得到的,配上一张张被装裱起来的获奖纪念照,每一张都如出一辙地挂着灿烂的笑。
林雪和舒易洪会提起他,做饭阿姨会提起他,园艺师会提起他,司机会提起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门禁保安也记得他……简直无孔不入。
裴济毫不怀疑,如果他回来了,很快就能抢占所有人的目光与爱。
而他,也许会重新回到无人在意的角落,继续阴影一样的生活。
他不该回来的。本就是偷来的人生,在真相大白后就该老老实实覆归原位,而不是再去窃取不属于自己的父母的爱护,窃取属于别人的东西。
怎么能够回来呢?他应该完完全全消失在这个家中,一点痕迹也别留下。
这个家,本该是属于他的。
胖猫叮当朝他喵呜一声,好像是记着他说过他会回来的话。
橘红色的落日染透半边天空,靠近落日的云边溶着一层浅淡的金,更深的云裏却是鸦羽一般的暗青色。
裴济对着远处的猫无声开口:“他不会回来的。”
说完,他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对面接起来的时候他说道:“现在可以去你家拿我的礼物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