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时候,裴济不想再出现任何能影响两人之间关系的因素。
挂断电话后,他回过头,望着病床上静静躺着的少年。
病气让他脸色失去了红润,凭添几许苍白,这种苍白一点也不合适出现在他脸上。他应该站起来跑,站起来笑才是。
这段时间,虽然给了一个忙着练习舞臺的理由,可裴济还是察觉得到,舒宁对他的态度上的些微变化。似乎就是从某个早上跑操结束后的匆匆一瞥开始,舒宁就没有正视过他。
他曾经怀疑过,是不是舒宁发现了什么?可他好像只是疏远了他一些,跟他说话倒还是平常的方式。在展斐面前,也并不偏向谁。
想不明白,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舒易洪忙过这段时间,一定会接舒宁回家,不想让舒宁回来的话,没多少时间留给他了。至于如何让舒宁回不了舒家,他还没什么头绪。
舒易洪和林雪宠了舒宁十几年,要让他们彻底放下舒宁,无异于割掉他们一块肉,他没这个信心改变他们的想法。
而舒宁这边,养尊处优长大,独自在外生活几个月,受的折磨不会少。苦于生计、苦于陌生人的语言暴力,苦于疯癫的生母……甚至一些微小的事情,都能成为压倒整个人的稻草。一旦听说允许他回来,肯定立刻就跑回来。
什么“每一种生活都有它的乐趣”,不过是好听话罢了。能满身富贵,谁愿意在泥塘裏打滚?
这几乎是个无解的局。大概舒宁这一生註定要获得许多人的疼爱,短暂地吃了些苦,只是为了更好地享受以后的人生罢了。
而他只能活在舒宁的阴影之下,从一个泥塘跌入另一个泥塘。然后或许能在舒宁心情不错的时候,获得些许的垂怜。
隔着一扇玻璃落地窗,裏面的人安静地睡着。病房冷清,唯有茶几上的水果颜色鲜明。
他站了一会后,走了进去,走到床边,又觉得距离远了些,半俯着身,一只手压在床边的薄被上,盯着睡着的男孩的脸,像在盯一件陌生的东西。
平常的舒宁脸上总是带笑,看你的时候整张脸会因为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灿烂到不像话,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宁静下来,就如他的名字一般,舒和安宁。
兴许是因为开始退烧散热,脸上的病色裏氤出一片紫红的色,他望了一会,伸出手靠近那片红,明明没有贴上去,却能感受到一股热意撞在手心。
舒宁的体温好像一直都比较高,无论是指尖还是掌心,都是与他完全不同的热度。很温热,温热到有时候令他感到心悸。
手心被热气不断地冲碰着,他终于没忍住,往那皮肤上贴了下,很陌生的感觉,让他立刻缩回了手,人一下子站直了,离床边远了一步,另一只手紧紧捏着好似被烫到的地方。
没一会,他又回过身来,重新伸出手,慢慢靠近那张发着热的脸,就在即将碰到皮肤的时候,门被拉开,换药瓶的护士走了进来。
他惊慌地后退一步。
护士没发现什么,只是冲他打了个招呼,就把新的药瓶换上,又调整了一下滴管的速度就离开了。
整个过程中他呆楞般看着床上无知无觉的人,直到护士走了很久才突然回神,推门走了出去。
舒宁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傍晚,烧退的差不多了,身体轻松了许多,手上的吊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拔掉了,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他的手机和一张便签。
【醒了的话保温杯裏有粥,先吃点,你今天还不能出院,我晚点再过来。裴济】
裴济的字跟他的人一样冷静利落。
舒宁捏着便签纸,想着这个人情要怎么还。
手机屏亮了下,郑心心给他发了消息过来:“在哪个医院?我去看看你。”
他摸过手机,用一个指头敲着键盘,“不劳烦郑总,我明天再过去训练室。”
回覆很快就来了,光看着黑漆漆的字就能想象郑心心的语气,“我没要你拼命,养好了再过来。”过了会又补了句,“展斐很着急,你没事的话回他消息。”
舒宁这才点进短信裏,看到十几条未读,他没看完,直接给展斐打了电话。
对面声音急冲冲的,一连问他好几个问题,他没管,说道:“有空过来医院看我。”
他也不是非麻烦展斐不可,就是要拒绝裴济好意的话,展斐是个绝好的理由。他给裴济发消息:“展斐来照顾我了,你别过来了吧。今天谢谢你,这个人情我一定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别客气。”
发完消息后,他躺倒在床上,不久之后门外脚步声震天,他皱了下眉,果然门被推开,展斐扑了过来,“宁——儿——”
“你别跟哭丧一样好么?我还活的好好的呢。”舒宁伸出一条胳膊把人推走。
幸而展斐平时大喇喇的,这种时候很懂得体贴,嚎了一句后就不闹他了,仔细看他脸色,问道:“医生怎么说?”
“问题不大,烧退了就好了,再观察一晚上,明天要是不发烧,回去吃点药就行。”舒宁随口说。
“我再去找医生问问。”展斐掉头要走,被舒宁喊住了。
“干嘛呢?医生说的够清楚了,你有这功夫还不如帮我剥个橘子。”
展斐从谏如流,坐到了椅子上,摸了两个橘子,三两下就剥好一个,“唔。”
舒宁其实不太想吃东西,接过橘子后就放在手裏轻轻搓着,仰头望天花板上的顶灯。
展斐跟着他的视线看了看,问道:“灯有什么好看的?”
灯确实没什么好看的,他不过是在发呆。生病躺着的时候总是无聊的,会想起很多事,比如家裏客厅的灯,比如那顿裴济没吃到的午饭。
舒宁想,兴许很早的时候他就对裴济有一点儿依恋了,他出现得刚刚好。
那天很晚之后舒宁才收到裴济的消息,只有一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