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后,裴济猛然站起身,又因为晕眩坐了回去。
医生看他脸色,劝道:“病人现在没有知觉,不需要陪伴,你还是回去休息休息吧,不吃不喝也不是个事儿。”
裴济扶着长椅站起,说道:“谢谢医生。”
医生望着他,摇了摇头,走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能清楚地看到裏面。病情稳定之后,舒宁身体上连接的各种仪器就被移走了,除了头上的网帽与苍白得不同平日的脸色外,看起来就真的只是睡着了而已。
这两天林雪总是满眼泪红地在重癥病房外守着,而他只看了一眼就逃跑了,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了两天。
现在,他也是站在门外,很久都不敢推门。
林雪拎着保温饭盒回到医院,看见他后擦了擦眼睛,挤出一抹笑来:“怎么在外面站着?进来等宁宁吧。”
他跟在林雪后面进了病房,目光从床脚慢慢移到躺着的少年脸上,短短两天,这张脸好像就消瘦了些,白得令人心惊。
林雪坐到病床边的椅子上,轻轻抓着舒宁的手,声音裏的哽咽掩不住,“宁宁其实挺怕疼的,就是不想让我和他爸担心才总是很坚强的样子。这孩子就是傻,疼得偷偷龇牙咧嘴的,还以为我看不到……”
她说着说着抹了把眼泪,“我怎么就那么狠心呢?把他一个人丢在外面。从小到大,他从来没离开过家这么久……”
裴济站在她旁边,动也不动,眼睛裏一丝光亮也没有。
林雪吸了下鼻子,努力在儿子面前控制自己的情绪,回头说道:“你在这守了两天了,还是先回去洗个澡睡一觉,别你也再倒下了。等会宁宁醒了,我陪他一会儿。”
裴济没说话,过了一会,离开了病房。
天好像愈发冷了。
他沿着医院前的路走着,一辆车停在他身边,司机赵叔摇下车窗,说道:“舒先生想见您。”
裴济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他瞒不过舒易洪那样精明的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只是几天没回家,这个家就好像枯萎了一般,失去了色彩。
叮当团坐在花房前的玻璃桌上,猫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他偏过头去,不敢看猫。
推开门,舒易洪神情莫测地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见到他后,说了一声:“坐。”
他沈默地坐下,视线垂落在茶几上一个淡蓝的茶杯上。
舒易洪开口:“冯家小子说,是你指使的。”
还是沈默。
舒易洪似乎也并不想要他的回答,继续说道:“但我觉得,你不会是那样愚蠢的人。你要是不喜欢舒宁,应该会做得更干凈点,至少不会留下这么多证据。就像当初送到我手裏的几张照片,我叫人查了,说照片被特殊技术处理过,找不到线索。”
“当然,照片是谁拍的并不重要,舒宁他喜欢同性这个事他自己也承认。我一时气昏了头骂他,他离开了家我没阻止,这是我的问题。但是舒宁始终是我的儿子,我没发现我的一个儿子记恨着另一个儿子,也是我的问题。”
在家裏时舒易洪鲜少说这么多话,他说话时语速缓慢从容,不带多少感情,却能让人强烈地感受到他的情绪和态度。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以前你对舒宁做过什么我不管,别再有下次了。这次的事我会处理,你安心去国外读书。”
舒易洪说完站起身,走出一步后又回头,“这事别告诉你妈,她受不住。抱错这个事也怪不到舒宁身上,他是个好孩子,你想怨的话就怨我。”
裴济始终沈默着,眼睛沈得像黑暗裏的海水。又坐了很久之后,他起身回到自己的卧室,收拾了东西去浴室洗澡。
零上两三度,他面无表情地任冷水冲刷着身体,直到腿站不稳了才裹了浴巾出来,头发湿淋淋的。
他什么也没管,从书桌的抽屉裏摸出一个白色的瓶子,倒了两颗药丸吞了下去。
然后被错乱的噩梦纠缠。
梦裏不知是谁割伤了他的手,他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让伤口完好地愈合。
房间窗帘大开,外间天色漆黑,唯有一抹月色流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墻壁映得格外冷冽。
他按着不住发抖的胸口,重新躺了下去,大口喘息着,像条被扔在烈日沙滩上的鱼,拼命维持着虚弱的呼吸。
眼前闪过无数张舒宁的脸,夕阳下站在教室裏的舒宁,礼堂裏弓着腰偷偷跑走的舒宁,田径场上白鹤一样自由投掷的舒宁,镜头裏安静地拼着模型的舒宁,图书馆裏趴在书上打盹的舒宁,老街上着急地四处找他的舒宁……
每一个舒宁都在对他笑,每一个舒宁都冲他挥手,喊他的名字,乖的,灿烂的,热烈的,无暇的,最后他们都变成了十五岁的舒宁,坐在那间狭小的休息室裏,一边为他涂药,一边说道:“你受伤了就告诉我嘛!忍疼可不是好忍的。”
他蜷缩在床上,紧紧抓着胸口,小声说道:“舒宁,真的很疼。你可不可以看看我?”
他已经很久不吃镇痛安眠药了。
可是,真的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