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着敌人的炮火’。‘敌人’,双手握拳露出小指相对为‘敌’,然后手指搭‘人’。‘的’字省略,‘炮’,模仿大炮开炮时的样子,每年国庆放礼炮时大家应该都有搬起小板凳在电视机前看到。”
众人又叽叽喳喳,荒弭这次觉得甘甜的抱怨没那么烦人,甚至想指点一二。
“‘火’,就是熊熊烈火燃烧起来。好,现在大家跟着我把这一句打一下,‘冒着,敌人的’,‘炮火’。”
姜老师环视一周,朝荒弭笑了一下,因为荒弭已经按着旋律打了一遍且无误。
“好了,全部教学完毕,大家学得挺不错。现在跟着歌曲打一遍,有问题再提。”
姜老师说完,转身朝一旁陈静比划,后面那两位老人忙凑上来,笑着点点头。陈静拿出手机,盯着姜老师的指示。
旋律声起,入门者们屏住呼吸,手指是初上臺面的紧张,视线紧紧抓住示范稻草。
“起来——”时是精力充沛,“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是受挫的开始,“中华民族”是拾起信心的转折,“冒着敌人的炮火”是受重创的不可思议——这还是自己的手吗?视线分明清晰可辨,却怎么也跟不上,或许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前进前进前进进”是终能呼出一口气的奥利给。
荒弭觉得只有“冒着敌人的炮火”这句能给他动力,途中跟不上节奏,余光却瞥见一双有力且无阻碍的双手,于是他暗下决心,自己该再加把油了。
“大家整体是不错的,严肃对待的劲儿有了,但缺少了双手的力量感,表情的坚毅感。”姜老师双手随意交放于前,慈祥地笑了一下,说,“大家听说过鱼市上有一块写着‘鲜鱼待售’的招牌的故事吧?第一天,渔夫把招牌上的‘待售’擦掉,人们表示理解,鱼市的鱼不就是用来卖的嘛。第二天,他又把‘鲜’字去掉,人们还是相信他,毕竟作为老顾客他们从没买到过不新鲜的鱼。第三天,那块招牌上空空如也。”
“残障人士交流时大家可能会觉得他们表情是不是太过于夸张了呀,双手是不是太过于用劲了?实际这一点也没什么独特,这只是长久的社会经验的结果。就和别人听不懂我们的话,我们也会急得跺脚,进而手舞足蹈,是一个意思。我们要‘投其所好’,才能和睦相处。如果起步时就是懒散,后面什么样可想而知——会懒得再动手,也没兴趣再学下去了。”
和荒弭一样,聆听者们都越过姜老师看向,趁着姜老师不註意又拉着陈静‘夸张’交流的两位老人,表情严肃时是带着些许狰狞的,可回覆的陈静脸上却漾起笑,看来是愉快的话题。
理解不了灵动的十指,会给陌生人的常态表情乱下定义,这是常人摒弃厌恶事物时的惯性思维。
经过点拨,及时丢弃随意心态。
“好,已经两个小时了,今天的课程就到这,同学们表现得很不错。我们现在合张影,然后同学们回校时註意安全。”
姜老师话音一落,大家鼓掌致谢,然后像无头苍蝇左瞥右瞥,幸得各负责人呼唤声传来。
“充沛的,充沛的成员们,来这裏!”丁蓟站到姜老师右身后招手,人群开始交错攒动。
荒弭往右看,那人已经不见了身影,心中莫名多了一丝遗憾。也只是暂顺而已,跟着甘甜走下臺阶来到丁蓟旁边就是浮云了。
“我们副社长会拿社旗和校旗,大家站到旗子后面就行。”丁蓟指向臺阶前第一排,两个副社长正拿出旗子展开,其他学校的也站在一侧依次排开,“大家去找位置站好吧。”
荒弭走过去的时候,站位又挤成一团,被挤抵到花坛边缘,裏面的枝桠把胳膊硌得慌。
“财务部的,后面还有位置。”甘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荒弭转身回看,就被前方一股冲力掐着左手臂往花坛推。右胳膊刺痛,惊慌回身,杨奶奶顿下脚步对他怒目圆睁,然后抬步继续往后走,“杨奶奶,站这,可以看到。”甘甜让位,几位残障人士站在后方最显眼的地方。杨奶奶对吴爷爷指着前方,似乎抱怨了句什么,然后吴爷爷笑着指向镜头,她才罢了。
“可以往这边挪一点。”荒弭一旁的林芝对着踉跄靠边缘的荒弭说。
“谢谢。”荒弭左移一步。
荒弭脑袋还是一片混沌,丧失逻辑整理能力,是自己的错吗?没有註意让道,所以该被推,还是说,就算对方故意,这么点小摩擦不算事,不该计较。可就是很在意,挥之不去,因为这类事情的对象他第一次见。
他的无意识把他们与普通人划清界限,一直认为他们是弱小的一方,该被保护,最起码自己该最先做到,教科书是这么说的,师长朋友是这么说的,他自己也这么认为的。所以,就在刚刚,他感到对方莫大的敌意,感觉自己被无情地踢出他们的领域,无地自容。
“同学们请看镜头。”
荒弭抬头,是他某个学校的社团负责人,手中正拿着相机。四目相对,荒弭脸上的困惑还停留,眼神黯淡了许多。
“大家笑一个!”丁蓟在那人旁边,身高差和气压低度把她的冷眼削减了很多,右手开八置于下巴。
那人按下,咔嚓几声,不怎么满意,又咔嚓几声,镜头裏的荒弭却一直面无表情。
陈静点了点丁蓟和那人的肩膀,“齐沓和丁蓟也过来吧,让陈静帮我们拍几张。”姜老师叫过两人,站在臺阶边上。
“原来他叫齐沓啊。好帅——”
低语声在臺阶上荡开,荒弭看了眼齐沓的后脑勺,而后视线转向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