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远征听了他的说辞愈加不解,皱了皱鼻子应声,回征宫的一路都在琢磨到底是什么事能让宫尚角在发生如此紧张局势的次日即刻出行。
秋去冬来,今年的第一场雪落得纷纷扬扬,素裹银妆。
宫尚角是在这片新雪中归来。
“远征弟弟,”宫尚角风尘仆仆地走进征宫,身上斗篷点点白绒花未融,叫人打眼一看便知道他是一回宫门就来了这儿。他把一个长匣子放在宫远征面前的桌上,一贯没有什么波澜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抑制不住的轻快喜色,“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是什么?”宫远征新奇地瞧他的脸,这似乎是十年前那一役后他头次显出这般不稳重的神情。
“打开看看。”
宫远征依言拨起叩锁,打开匣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柄二尺左右长的刀,刀柄玄黑,古铜砌底。刀鞘是红豆杉木,亮金包裹边角,纂刻出古韵图样,一枚圆溜溜的鸡冠红玉翡镶嵌在其上部中央,低调却不掩矜贵,是相当漂亮的一把刀。
“这是……”宫远征怔住了。
“我犹记得远征弟弟托过我去寻造鸳鸯刀的匠人,只是一直没能找到。去年我路过苗疆,恰逢无锋屠杀庄寨,便出手相助。岂料救下的寨民裏恰巧有位大娘世代为苗疆双刀流铸刀,我想这算是天假其便,请了她为你炼刀,足足花费一年时间才铸成了这刀。”
宫尚角拿起那把刀,噌地抽出,雪亮的刀身陵劲淬砺,锋芒逼人。双手握住刀柄,稍稍用力,刀柄立时一分为二,刀身分成一长一短,他重新合上,将刀递给宫远征。
宫远征接过来,在手上掂量掂量,舞了个刀花,终于忍不住开心地笑起来。
“多谢尚角哥哥,我很喜欢,”他笑弯了眼,雀跃地走近两步,“辛苦尚角哥哥出门办事仍惦念着我,如此劳累还记得去苗疆为我取刀,其实如果太忙碌的话,派下人去取也可以的……”
“喜欢就好。不过,不是办事还记着你,”宫尚角勾了勾唇,“我这次出行并非外务,而是专程为你取刀。”
“专程……为我?”宫远征笑容滞涩,收刀的动作一乱,左手食指被刀刃划出个很深的口子,鲜红的血汩汩涌出,他却不是最先顾着疼,而是飞快挪开了手,怕血染了刀鞘和刀柄。
“怎么这么不小心?”宫尚角看他满不在乎的样子,不容置喙地拉过他的手,刚要查看是否划到筋骨,就发现手心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几乎斩断了整个手掌,瞧着是不久前伤到的,草草上过一次药的样子。
征宫研发的伤药很多,被宫远征一代代改良下来,效果自是不必言说,何况是宫远征自己使用,一定是最好的。可那裂痕只将将止住血,依旧可见翻起的皮肉红肿,狰狞不堪,就那么毛糙地暴露在空气中,毫无防护。
被捉着的手下意识蜷缩想要逃走,宫尚角眼疾手快地按住乱动的手指,彻底冷下脸来。
“谁伤了你?”
宫远征眼神飘忽,不知怎的有点心虚。他早晨浇完出云重莲,给手上的药若是立即密封成效没那么好,便没有缠上,忙起来也忘了此事,拖着拖着到现在也没包扎,被宫尚角逮了个正着。
“你又拿自己试药了?”宫尚角见他这表情就知道不是别人干的,万般劝说告诫堵在嘴边,最后出口的只有无可奈何的嘆息,“远征弟弟,征宫养那么多药人不是为了养着好看的。”
宫尚角从前也不清楚宫远征如何研制毒药,是他二十四岁时偶然发现。那时他在旧尘山谷外遇袭伤势颇重,一回到宫门就被送到了征宫,一直在流血的人是他,宫远征脸色看起来却比他吓人得多。
他的伤仅是看起来严重,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大事,于是处理完还有余力关心一句宫远征,那时宫远征已经离开,是留下的医师告诉他,征公子在试新毒,刚喝下解药就马不停蹄来为宫尚角救治了。
那时他才知道,冠冕堂皇的盛名之下,是用数不尽的苦和痛堆砌起的层层臺阶,血色脚印从很远很远的往昔踏足至今。
世人大多只知啧啧称奇,为那无上称誉或讚美或仰慕,无用地大肆宣扬,可那其中艰辛难言难见,如一朵百媚千娇的花,众人会赏它的亭亭玉立,它的国色天香,没人会去深究它绽放前多么奋力挣扎。
宫尚角忽地觉得自己回到了听得医师回答的那一刻,满心疼惜,化作春水漫漫。他走到宫远征身边单膝跪下,从怀中掏出了金疮药。
“为什么?”宫远征看着他,喉咙一阵干涩,生硬地从齿缝蹦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疑惑和陌生的酸涩纠缠混杂,鼓动在他的心头,促他像未长大的孩童一样笨拙地执拗求问,不解不休。
“什么为什么?”宫尚角拔掉木塞,药粉倾倒在伤口,激起微小的颤栗。
为什么在这般紧要关头出宫门不远千裏奔赴苗疆为他取刀,为什么记他随口一句请求如此久,为什么发现他的伤时那么难过那么怜惜,为什么万人敬仰高高在上的宫二先生能毫不犹豫跪在他身旁……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明明他不是宫尚角的弟弟,不是他亲手养大的那个宫远征啊。
左手被紧紧握着,药物敷上伤口带来的刺痛没有分走他半分註意力,此刻的宫远征,满心满眼都是宫尚角。
他那样专註地看着宫远征的手,动作轻柔无比,仿佛是对待易碎的娇贵瓷器那般半点不敢用多了力。这让宫远征恍惚错觉他被宫尚角视若珍宝,是宫尚角最重要的人。他想起什么似的连忙晃晃脑袋,忐忑地细细聆听,并无铃响。
这不是梦。
心臟漏跳一拍,失衡感紧接着扑来,再找不回平常的频度节律。陌生的悸动袭上胸膛,他才惊觉自己近十年空空荡荡的心房居然在刚刚有了瞬间的饱胀感,沈甸甸、暖洋洋地充盈着,短暂而引人沈迷,使他头晕目眩。宫远征屏住了呼吸,下意识捂上心口想挽留那份触动。
他没有哄,没有骗,没有主动靠近。
是宫尚角先向他走来。
宫远征呼吸变得急促,什么梦虚假,醒成空,通通甩了丢在脑后,心臟成了死而覆生的玉腰奴,扑簌簌拍打鳞翅迫不及待要从嗓子眼裏飞出。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他不信有什么恒久固有,不论是何等珍惜之器、不变之类终会走向湮灭,盘石尚可水滴穿,山脉也能化平原,人终有一死,那他为何不能于今时争朝夕取尽欢?人生苦短,明日有几何,欢愉艰筹,肆意难赚,错便错,梦幻泡影又如何,水中捞月又如何!
纵使天塌地陷,人世坍碾,见川河倒流作洪水,求不得放不下的苦命人不是照样在神佛面前长跪不起耍贪痴,那他被梦所惑,溺于错位的手足情谊有何不可?
宫尚角又不是只在梦裏是他的兄长,梦醒,他依然是宫尚角的远征弟弟。他们流着一样的血,冠着一样的姓,皮肉下白骨撑出的外皮相似,不过是不如梦裏处长久,满打满算,他们还是一棵同根树。
他自以为多年药苦舌头味觉失常再尝不出其他味道,谁知几遭甘甜令他始料未及之余,丛生异心,野望膨胀,今日就算这是涂了蜜的毒,他也要笑着嚼碎,半点不漏地吞下肚去。
大梦一场游华胥,魂牵梦绕枕黄粱,荒谬便荒谬,渴求就渴求,谁要清醒自去清醒,他宫远征心甘情愿独醉长寝。
宫尚角不经意间抬头,便撞进了宫远征的眼睛。他不懂那双眼为何如此亮,宛然点起两盏长明灯,燃得轰轰烈烈,灼得他胸口无端激越动荡。
“远征弟弟怎么这样看着我?”他的声音有些哑,手上还不忘柔缓地给上好药的伤口裹了纱布,稳稳打下一个结,“伤口痛吗?可是我力道太重了……”
“不痛,”宫远征垂下眼睛,浓密睫毛遮住翻滚的情绪,他伸手用包着粗糙纱布的掌心轻轻碰了碰宫尚角的脸,冰凉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滑过皮肤,莞尔浅笑,口吻举措间是从未有过的亲昵,“谢谢……哥哥。”
不再是角公子、尚角哥哥。
宫尚角的心霎时怦然,有一剎那间跳动得剧烈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