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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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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尚角走疾了两步,轻轻挑起那枚银铃,引得宫远征回头看他。

“远征弟弟怎么忽然兴起戴起了我送的铃铛?”

“哥发现了,”宫远征拨弄了下铃舌,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得了那把鸳鸯刀后,我才发觉从未用起哥哥赠我的铃铛,那些铃儿做工都很精巧,漂亮极了,想想一味将其束之高阁好像有点暴殄天物,我便取了个戴上。”

“怎么不多挑几个戴?”宫尚角问,“是不太喜欢那些吗,我下回给远征弟弟再挑些其他样式。”

“哪有不喜欢,”宫远征摇了摇头,铃铛跟着他的动作从宫尚角手中滑落,叮铃一下碰在腰封,绕上了辫子,“我不是小孩了,也不是女子,在头上整得花裏胡哨的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宫尚角认真地说,“你年纪尚小,戴再多也合适,看宫子羽,他比你大了三岁,不也是天天没个正型地花枝招展吗?紫商小姐前几日还又向我讨了购买头饰胭脂的预算,唯有你,每年用在自个儿身上的开销在账本裏翻也翻不到。远征弟弟这个年龄,合该穿的、戴的都鲜亮些。”

“既然是哥哥这么说,那我明儿来前,就唤陈伯给我戴多点,”宫远征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新月,语气却含着些迟疑的苦恼,“只是我的衣物皆是深色的料子,那些白花花的颜色,我平常弄花侍草制毒养虫的很容易弄臟,换洗太费事了。”

“这怎么会费事,偌大一个宫门,难道还找不出几个洗涤衣物的下人?若是远征弟弟不嫌弃的话,我来为你添置些吧。”宫尚角心念一动,脱口而出。

“怎会嫌弃,”宫远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试探地揪住他衣袖轻轻晃了晃,很快放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手背到身后,耳朵尖悄悄红了,“谢谢哥。”

宫尚角只觉得自己的心和那片衣角一起,倏地一下软成柳条摇曳不断。

一连数日,宫远征都有好几个时辰是在角宫度过,虽说是顶着练刀的名头,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个名头渐渐地隐去了存在,不再重要。他们仿佛回到了宫尚角弱冠前的那几年裏,只不过比那时关系要密切得多,宫尚角心裏隐埋着的那份遗憾,也悄然冰消瓦解了。

他暗自欢欣于宫远征的交心和亲近,在外永远以阴郁面貌示人的幼弟在他面前宛如收起锋牙利爪的猫儿,萦绕烟霭的眼睛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总是那般信赖钦慕,盛满水似的柔和,专註得好像眼中只能看到他一般,再无其他人的影子。

而他无疑对此十分受用,长年空落落的周身闯入鲜活清脆的铃声,一步一响,一步一想,不知何时融进他的骨血,轻而易举得像他本就缺失的部分重归他身,从此他被仇恨与责任包揽的心中划分出了一块清凈的桃花源,专门饲养起一株含苞待放的白昙。

时近年关,又逢宫门不平,他索性将外务尽数搁置,宣布短时间内不再出谷,全心全意养他好不容易愿意放下心防的弟弟。

一箱箱绫罗绸缎、华丽成衣、饰品以及各类珍器重宝流水般运进征宫,其豪侈奢靡程度远超征宫过去十年的开销,进谷当天惊动了整个宫门,前脚运到,后脚花长老、雪长老就急急忙忙踏进了角宫,唯恐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昏了宫尚角的头。

这一问,才知这大事是宫远征。

“尚角,我知你与远征一朝和睦切近情不自禁,可如此大动干戈、挥霍无度,让外人怎么看你,怎么看远征啊?”雪长老忧心道,“我觉得这不妥。”

“有何不妥?”宫尚角气定神闲地饮了口茶,面上谦逊,可话裏话外皆是无动于衷的意味,“远征弟弟十年来克勤克俭,无怠无荒,为宫门研制出的毒药、暗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哪样不是为助宫门更上一层楼而作出的?旁的不说,光提百草萃,要是没有远征弟弟,宫门上下如今还在受谷中毒瘴侵扰,莫说是百毒不侵了,生存都成问题。此等功绩层出不穷,但长老们和老执刃常是仅仅口头表彰几句便了事,我看,这才不妥吧?”

“这……”花长老脸上泛起犹疑之色,“说来确实是我们的过失,可当初远征也是说过并不在乎身外之物……”

“说不在乎,便真不给吗?”宫尚角语气平静,却让人联想到布满暗礁的海面,“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他不爱这些,不代表宫门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付出而不付与他应得的待遇。子羽公子没有继承执刃之位之前,我斗胆说一句他是不干实事的草包不为过吧?但长老们想一想,征宫总开支是比羽宫大,而远征弟弟的个人开销可不及子羽公子百分之一,那些预算全都落在实事上,这还看不出错处?”

两位长老沈默下来,无言以对,不禁流露出惭愧的神情。

“若要深究起来,是我们亏欠远征弟弟太多。这些时日越与他相处,越觉得我这个做兄长的失职,如果当年我不急于求成一心投在宫门事务上,而是多抽出些时间来照看他、关心他,他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一直孤零零的……”宫尚角黯然神伤地垂头,手紧握成拳,“长老们闲来无事,不如去征宫看看吧,我想二位也没怎么踏足过。那裏太冷清了,比我角宫还要寂寥上几分,就只有他一个小孩子待在那儿,不好。”

有人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宫远征何尝不是那种吃不到糖的孩子。他少年英才,表露在外人前的常是成熟冷静的样子,性格乖戾桀骜,手腕刚强,做派不可与同龄人而论。无人对他不敬,无人对他不服,繁花般的讚颂推崇使得人们忽略了他的年岁,忘记了他年幼成孤儿、身后无依仗,理所应当地觉得不需要像对其他孩子那样待他。

宫尚角也是如此,奔波繁忙的生活令他难以多想当初仅仅到他腰间的宫远征,踽踽独行孑然一身近十年,到底历经多少才成为站在他身旁与他比肩的征宫宫主。

他至此方恍然大悟,深觉愧对,觉内疚,觉懊悔。

午夜忆回,怜爱疼惜彻心扉。

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这几天夜裏总能梦到幼年的宫远征。

有时是梦得矮矮一个糯米团子似的孩童,窝在空荡荡的征宫一角,或是坐在老槐树上看书,小得让宫尚角无端害怕他被庞大的征宫吞没,又怕他从高耸的树上跌下摔折骨头。

有时又是他领了宫远征进角宫,把他当亲弟弟对待,百般娇宠,千般庇护,将木头娃娃一样的小人儿养成爱卖乖弄俏无法无天的少年郎。

梦做得太真,醒时便觉得宫远征现时对他的仰赖依存还是太滞涩太生疏,他的弟弟不该如此谨小慎微客客气气,将自己位子放得低下,每一分被给予的爱护都要报以十倍百倍的热情回馈才能安心。宫远征是他的小弟弟,手足之间,血脉相连,为何要计较那么多礼数得失?

心下甜中混入苦涩,宫远征乖巧谨慎得叫他自责,叫他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初他真的接了宫远征到角宫抚养,是否如今他身边的幼弟会是活泼张扬的模样?

他又记起那天宫远征克制地拽着他衣角仅几秒,动作生涩,愉悦也是内敛压抑的,如潭下暗流细声淙淙,想想这么多年裏除了他早逝的娘亲外便再没人容他肆意撒娇,自然会不熟稔。

铃声阵阵,宫尚角拉回了飘远的思绪,半是愁思半是嘆,在看见来人那一刻挥散了,换上平和神态。

也罢,他们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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