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真觉得不像,还是别的什么?”
雾姬夫人没有回答,这时门开了,宫尚角立于门外,对她微微躬身作了一揖。
“雾姬夫人。”
“哥哥。”宫远征一下把问出的话抛在脑后,轻快地唤了一声。
……
宫子羽第一关试炼刚过出了后山,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儿就被长老召到了议事厅,疲惫又懵然地得知宫尚角要指证他并非宫氏血脉。
一番唇枪舌剑针尖对麦芒,他的心情在短短一炷香的功夫裏经历大起大落,从宫尚角拿出兰夫人孕期医案说他并非早产儿而是足月而生,到本是宫尚角人证的雾姬夫人突然反水替他验明正身,他完全不明白自己该做什么表情,整场听下来自我感觉那寒冰莲池的水应该流进了他的脑袋裏。
不然他怎么貌似没办法动脑了呢?
会议结束后,宫子羽被雾姬夫人叫到房中,说起与兰夫人、老执刃的往事,而那厢同宫尚角一起返回角宫的宫远征,望着他坐在墨池边攥着一块绣着老虎的手帕发呆,也回忆起了昔年。
十年前无锋与宫门那一战是所有宫氏族人喉头无法挑去的一根刺,日日夜夜梗塞在气道,一次呼吸就是一次悲苦。
宫尚角在那年失去了母亲和弟弟,今日一遭过后,他难免想起娘和朗弟弟,想起那满地的血和再也回不来的故者亡灵。
“哥,”宫远征的声音低哑,轻飘飘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是那医案让你想起泠夫人和朗哥哥了吗?”
“……母亲怀朗弟弟的时候,每次去荆芥先生那看诊,我都会跟着。”宫尚角深深地呼了口气,“我记起有一次的确是和怀着宫子羽的兰夫人碰见了,母亲还让我向兰夫人行礼。”
他止住了话头,陷入难言的哀怮。
宫远征倚靠在柱旁,低头去看那一池无波无澜的水,墨池浅浅,可看起来幽深如渊。
心臟好似被一只无形大手紧捏,窒息和疼痛齐齐发作,宫远征面不改色,在这漫无尽头的痛感中清醒地品尝自己从未消退过的愧疚。
在商宫小公子宫瑾商出生前,他一直是宫门的老幺。与他年纪最相近的是大他三岁的宫子羽和宫朗角,他对宫子羽的靠近不屑一顾,但和性子跳脱伶俐的宫朗角却有过不错的交集。
宫朗角是个很热烈的人,话又密又多,遇着猫猫狗狗都能聊上两句,缠得小他三岁的宫远征与他说话堪称游刃有余。
彼时龙苒尚在,宫远征还没那么不爱理人,在宫朗角不屈不挠的攻势下竟真相处出了点熟悉来,两人甚至互送过礼物,一个送的是自己种出的白杜鹃,一个送的是亲手培育出的稀有草药,倒也其乐融融。
宫朗角其实是宫远征第一个真心实意交的朋友,心甘情愿叫的第一声哥也是对他。
正因如此,知道宫朗角是因为他的晚到而死的时候,宫远征体会到的凄怆不比失去父亲少分毫。
死在血色大雪中的,是宫尚角的朗弟弟,也是宫远征的朗哥哥。
对不起。他对着墨池无声默念,胸口仿若堵了一团蘸满水的棉花,梗得他欲作呕。对不起啊,朗哥哥。
如果当初他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是不是你和泠夫人就不会跑出去了。
是不是他种的第一朵出云重莲开花时,能听见你的惊呼。
是不是哥哥可以跟从前那样每天脸上挂着笑容,而不是看着你与泠夫人的遗物痛苦。
亡故的魂魄兴许早早过了奈何桥,喝下孟婆汤,无牵无挂投胎了去,留下生不如死的活人穆然跪于坟墓前,任罪孽业障落下道道枷锁,愧怍懊悔鞭挞己身,业火灼烧五臟六腑,先阎王爷一步审判自己永无解脱日。
佛说人生含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朗哥哥,谁都放不下。
遂皆求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