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宫远征强压下让他心神失控的泪意,千言万语涌到嘴边,他只憋出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
“你是我的弟弟,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宫尚角掏出手帕,轻柔擦去他脸上的眼泪。
宫远征闭了闭眼,鼻息不稳,脑海中有个声音喋喋不休,敦促他应下,快应下,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这样他就还是宫尚角的弟弟……唯一的弟弟,可以继续享受哥哥的疼爱。
唯一啊。多奢侈的东西,人人都有自己始终坚持选择的唯一,被选择的人该如何快意幸福,而他与宫尚角相处时日才几何,何谈唯一,他又怎会有底气认为自己配得上?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墻。
宫远征用了好几年告诫自己不要奢望,再美好那也仅仅是个梦,但宫尚角毫不费力地瓦解了他所有看似屹立不倒的坚牢防备,对自己耳提面命的规束、长年不越雷池的拘谨慎行轻而易举地溃不成军,以温和而不容抗拒的姿态堂而皇之闯入枯萎的心房,一举占据他心中的至高位。
那宫尚角呢,他在宫尚角心裏的哪个位置呢?
他不敢赌,不敢猜。
宫远征在十六岁前还有闲心悄悄嘲弄梦中人对兄长愚忠般的信任和痴心,不屑一顾,到头来,他却是不得不低头承认那份嘲弄掺有嫉妒艷羡。确是他比不上梦裏的那个“宫远征”,就算没有人知晓他想了什么,他仍旧觉得难堪。
孤身一人的滋味难言,要么坚持独下去,要么寻到伴不要分离。知晓后者的感觉后怎堪再忍受踽踽独行,宛然目盲者重获光明如何接受这是有限的救赎。
他常感不平,感惶恐,不平同一人遭遇却差别甚大,惶恐费尽心机维护讨要的关註从紧抓的指缝离开,想来欲望如沙,愈是渴求愈是难获。
宫远征隔着一层朦胧水色勾勒宫尚角的五官,无需细看他亦能想象得出哥哥现在是什么样的神情,袒护的包容的心无旁骛的——让他错觉自己是宫尚角最重要的人。
诸多繁冗杂念只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宫远征兀然扬起个笑来,他惯从爱笑,开心也好生气也罢,连低落时也能轻松翘起嘴角,唯独这一次似强挤出的,下唇都在颤抖。
“可是你不应该对我这么好,我知道……我不配。”他双眼弯成月牙,笑容是一如既往,偏偏眉头若有若无地蹙着,拢起一泓哀切。那么轻柔平缓的话语,但每个字都犹如淬上砒霜的刀锋,要把他的舌头连带着心臟割得鲜血淋漓,痛不欲生,“十年前与无锋一役,宫门遭血洗,万幸的是无锋并不熟悉布防,久攻不下被迫撤退,后来,我一直活在自责的阴影裏。哥哥,你可知是为何?”
宫远征一眨不眨地盯着宫尚角,分外平静,语调是腾飞的小鸟轻盈地远去,只有一颗心沈沈地、重重地跌入谷底。他总是高傲得不可一世,却又敏感多疑、患得患失,想的永远是与其忐忑悬于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刀剑,不如自毁不切实际的幻想,撕掉美梦的外皮主动暴露真实的腐肉,好歹这样算是全了他的自尊,兴许最得体面。
哪怕这一做,就回不了头。宫远征从来不是一个会留退路的人。
“当年是我最后一个到的暗道大门。”他眨眼的瞬间滑落一滴泪,覆上宫尚角捧着他脸的手缓缓拽下,濡湿的手指短暂纠缠后分离,各沾了半滴泪水,“正是因为我的晚到,重新开启了大门,朗哥哥才有机会跑出去,拿回哥送给他的最心爱的短刀。”
“本来死的应该是我,而不是他,更不是泠夫人。如果那样,这辈子哥也不用如此痛苦了。如果不是我,他们不会死……”宫远征指甲掐进掌心,咬着嘴唇再说不出话,也维持不住笑脸,肋骨作痛呼吸困艰,喉咙翻涌出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好生狼狈。
许是良久,也许是时不多,他听见宫尚角一声喟嘆,被拉着手向前。
他们走进偏僻巷子,宫尚角顺着他的手臂下滑抓住他的手,掰开他僵硬的手指,揉了揉手掌掐出深深青紫的月牙痕印。
“这样掐自己,不痛吗?”宫尚角低声问着,全然不是宫远征预料中的反应,他就这么握着宫远征的手,没有丝毫动摇,“远征弟弟便是为此事困恼,所以从前对我总是不冷不淡吗?”
“算、算是吧。”宫远征不安地想抽出手,不料被握得很紧,他没抽动,只好撇开目光低下头望着地面,“你该怪我的,哥哥,或者是……恨我。本就是我的错,若是哥哥以后不认我这个弟弟,我也绝不会有怨言……”
宫尚角垂下眼,弟弟湿得一塌糊涂的脸依然标致,倔强地不肯掉眼泪而憋得通红的眼睑鼻头瞧起来太过楚楚可怜。他是清楚宫远征学不会哭的,因而亲眼见到他第一次、且清楚他是为了自己而哭,恨铁不成钢的同时心软成了一滩水。
胸膛宛若藏进一只蝴蝶,扑棱棱地扇动翅膀激起一圈圈涟漪,心头有不明的未知情愫转瞬即逝。
“说的什么话,你看你——傻不傻?我怎会怪你,更不可能恨你。”他想说的话太多,又气恼又爱怜,最后凝成一声嘆句,“你当年不过七岁,没有大人护着死裏逃生已是万般不易,我每年都得烧一回高香感激祖先保佑,你呢,居然一直不在乎这条命,我那么多香是白烧了?”
宫远征楞在原地,半晌才意识到这话裏的意思,结结巴巴地出声问:“哥哥,你、你早就知道?”
“总夸你伶俐,这种时候倒是爱钻牛角尖,一钻就钻十年。”宫尚角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尽职尽责地捏起手帕给他抹去开了闸一般一个劲往下落的小珍珠,“娘和朗弟弟的死我自然是调查了个彻底的,若不是你今日提起,我怎么都想不到你会把责任揽在自个儿身上,自责了那么久。我看我们远征弟弟不是什么聪明绝顶的天才,就是个很笨的小混蛋,是不是嫌哥哥烦,要当把哥哥甩到一边去的小没良心了?”
“哥!”宫远征急得眼泪啪嗒啪嗒掉,“你不要胡说,我才没有嫌弃哥哥!”
“你也明白我在胡说,那自己说话的时候为何不好好想想是不是胡说八道,荒不荒唐?不许再说什么恨你、怪你、配不配的混账话,听到没有,宫远征?”
宫远征扭扭捏捏地应答下了,扁着嘴一副委屈巴巴的受气包模样。
“好了,过来。”宫尚角缓和了语气,朝他张开手臂,任由他乳燕投林般一头扎进怀抱,“你就记着,不论发生什么,你永远是我的弟弟。”
把脸埋在他颈侧的人像没听到一样动也不动,唯有迅速浸透肩膀布料的潮润显露出端倪。
宫尚角犹豫了片晌,学起记忆中长辈哄孩子的动作生疏地拍抚着弟弟,从哭得一耸一耸的脊背一路顺到腰,除了心疼便只剩得一个念头:太瘦了。
隔着厚厚的衣物都可以清晰摸到脊柱,腰肢细得手掌能嵌进去似的,他一只手就遮住了宫远征大半的腰。这么瘦可不好……
正当他为如何一点一点养胖弟弟而发愁时,宫远征闷声闷气的嗓音在他耳边慢吞吞地响起:“哥哥……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会。”宫尚角耐心地答道。
“娶了妻也会吗?”
“会。”
“哥哥真的没有骗我?答应我就不许反悔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不会反悔的,哥哥发誓。”
宫远征吸了吸鼻子,终是忍不住呜咽出声,始终垂下的手抬起攀上宫尚角的背,十指紧揪仿若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细碎的泣音吞没在了衣裳裏。
哭泣似瘾,尝到便要着迷。孕育太久的苦果猝然被戳破,酸楚艰涩酿成眼窝的泪流淌成河,像是要一次把十七年的淤堵郁气通通发洩出来。
十载煎熬出的悲情是扎根心上无可救药的脓包,于此时遇上良医,挑破肿胀挤压脓血,于是每一秒的疼痛皆意味着解脱。
他想,这已经足够了。什么唯不唯一、心头排的位序,哥哥眼裏有他,没有丢下他,这便足矣。
灭顶的惶恐内疚随着剧烈的心跳一齐平覆,凭空生出岁月静好的恍然,他一下卸了力,一颗心犹如泡在加了蜜的温水中迤迤然舒展开。
人间烟火分明被曲折的小巷隔离在外,宫远征却觉得,他此刻才得以步入他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