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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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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远征垂了眼,浓密睫羽遮挡翻滚涌动的情绪。他从没有忘记爹娘的教诲,有人说他没有心,他就挖了那人的心;有人说他冷血,他就让说的人血冷了;有人说他像虫子,他就让他们成了蛊虫的养分,连虫子也不如。

还有人说他是怪物,或许真的是吧,但他心中不爽,便把搬弄口舌的人送进地牢,做了药人。

如今人们畏他,惧他,不敢招惹他,不敢非议他,这很好。这很好,他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

“别哭。”宫尚角的手指触碰脸颊,温热的掌心捧住他的脸,他才惊觉他满面水湿,眼泪顺着下巴滴落掉入墨蓝的海。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撑起身靠得更近,依恋地把头枕在哥哥的腿上。

“哥。”他抽噎着说,颤抖的嗓音闷在宫尚角腹部的衣服裏,好似丧失了说其他话语的能力,就这么一声声地喊着、念着,“哥哥。”

情绪剧烈动荡后是铺天盖地的疲惫从骨头裏渗出,困倦沈默中袭来,眼皮俨如千钧重,他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几不可闻。最后从齿缝溢出的是浸泡满委屈的呢喃呓语,穿透层层伪装将宫远征遮遮掩掩的心推举到兄长面前。

他说哥,我学会流泪了,是不是就不是怪物。

哥,我也有心的。

“你从来不是什么怪物。”宫尚角揩去他眼角欲落的泪珠,沈声回答。一颗心在胸膛一阵一阵地鼓疼,满腔苦涩怒气难抒,如鲠在喉,“远征怎么会是怪物?”

你是哥哥的珍宝,是他得到的最好的礼物。

半睡半醒的人听到答覆似乎终于放下了心,呼吸变得平缓绵长,蜷在哥哥身边沈入梦乡。

宫尚角坐了一会,才小心翼翼地抬起他的脑袋移到床上,站起身揽着他的肩背和腘窝抱到床中间,轻手轻脚抖开锦衾悉心盖好。

他低下头,凝视着与恬静睡颜格格不入的蹙起的眉心,不由得弯腰伸手揉了揉,满意地看到它们不再紧绷,安然地舒放开来。宫尚角踌躇着没有撤开手,思量俄顷,顺着内心的冲动模仿母亲少时哄宫朗角睡觉那样,屏住呼吸俯身在宫远征额上落下一个吻。

……与其说是吻,其实更像是单纯用嘴唇碰了碰。

宫尚角无端有些脸热,匆匆直起了身子。他不想立刻离开,索性坐回了床沿,凝神静气地註视着他的弟弟。

被褥是他亲自选的花青素锦裯,深浓的色调衬得宫远征的脸愈发莹白,被墨发和花青簇拥着,活像一朵静悄悄盛开在他床上的白皎皎的昙花。

太瘦了。他再一次这么感喟,眼神细细描摹着宫远征的脸,从眼窝处若隐若现的青紫血管,到唇珠饱满色泽浅淡的嘴唇。

他与宫远征的交集不多不少,恰巧参与过每个年龄,可以说他是看着宫远征长大的,算是半个养育幼弟的兄长。他们之间不够熟悉,所以他不够在意。又不够生疏,因而后知后觉宫远征多年的不易后在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

他不由自主地想——如同旧日闲暇数次生出念头——假若当年,他将年幼的宫远征接到角宫安顿,手把手将其抚养成人,是否弟弟不会受那么多委屈,不会这般艰辛。

宫远征觉得宫尚角过得痛苦,宫尚角又未尝不觉得他亦是如此?宫门巨变那年他龄满十七,已是半大儿郎,思及故去亲人仍觉辗转反侧夜夜难安,母亲和朗弟弟去世的头半年更是到了无法入眠的地步,为此他不惜主动揽下角宫繁重事务,刻苦练武把自己逼得几近崩溃,仅是为了精疲力尽后能勉强睡下,却还饱受噩梦之困。

他尚且如此,当初不过龆龀之年的宫远征呢?只会比他难捱成千上万倍。

良久,宫尚角忽地无声苦笑起来,自嘲他到现在还在用愧怍恻隐之意粉饰上不得臺面的私心。江湖中人或恭维或真心都爱道上几句宫门二公子实乃正人君子、高风亮节光明磊落,但他心底门清,父母费尽心神以翩翩君子为目标培养的宫尚角,已死在了十年前那一役。

活下来的这一个,不会是君子,也不能是君子。他早与此类人相去甚远,血、伤、生死,总能改变一个人。等他经历完一次次交锋,手中刀刃收割数不尽的头颅后难得有了空闲,坐在角宫正殿中静坐时,发觉从麻木的忙碌中骤然抽身的后果是被无比可怖的空虚和阴暗裹挟周身,身后是逝者魂魄哭诉冤仇,身前是豺狼虎豹刀光剑影。

宫尚角无法全心全意去相信谁了,他控制不住地去审视、揣摩、怀疑每一个人,任何风吹草动皆会使他警惕万分。从那时候他便明悟,有些事情一旦决定去做就再回不了头。

责任驱使,仇恨劳役,他不得不陷入永无休日的奔波,以求在繁忙中麻痹自我。

倘若此刻宫远征醒着,或是有外人在场,就能察觉到宫尚角历来雍容凛然、端方雅正的外壳裂出了一条条细纹,某种压抑而晦涩的危险气息藏匿于缝隙间蠕蠕而动,随时有可能冲破这层束缚。

他须得承认他对宫远征的姑息和宠溺不全然是所谓的愧对所致,也是因为在这个弟弟身边,他的心能得到片刻宁静。

宫远征有一对顾盼生辉的眼睛,称得上一双瞳人剪秋水,眼波流转间漾漾春潮化波,虽然这春潮往往能卷起惊涛骇浪拍扁误入的游舟,但任谁来论都说不出一声不动人。宫尚角行走江湖多年,见的过客形形色色,不是没有遇到过眼神和内在一样干凈的人,但他们都不是宫远征。

他只有看进宫远征的眼睛时,想的不是这个人的过去这个人的所思所想,不是这个人什么身份从何来到哪去有什么目的,是否于他有用、是否有损利益。唯一能在两池澄澈水面瞧见的,是他自己。

纵使是十五岁前的宫远征与他并不亲近,态度不即不离,可禁不住旁人三分软化温和落在他那张绰俏的芙蓉面上便成了七分,说是含情脉脉亦不为过,楞是让宫尚角一脚栽进那片江潮,真真切切将他放在心头。

更不必说今时春水涨潮,缠人得紧,他自当沈溺。

正因如此,后悔方甚。长夜漫漫不得明,踽踽而独行,摸黑行走太久的人乍然望见银月,才恍然大悟自己之所以怎么都等不到乌云散开是因为前路操之过急误入深林,横柯上蔽,致使月出而不能知,当然会懊恼不已。

也就自然而然会浮想联翩,假如当时没有那样就好了、假如当时那样做就好了……假如,他早些走近远征弟弟就好了。

那样的话,他们谁都不会活得这般痛苦了。

沈睡中的宫远征忽然翻了个身,惊动了沈浸在思绪中的宫尚角,这才觉察他盯着宫远征的脸走了许久的神,不禁嘆气,他自认克己自谨,谁想也会有放纵自己痴人说梦的一天。这世间从没有后悔药可吃,也从没有如果。

宫尚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不再东思西想,起身欲走,不料被熟悉的力道定在原地。回头去看,果真是宫远征又揪住了他的衣服。

他大可以脱下被抓着的外袍,或是慢慢抽出,但于此刻他仿佛只想得到一种方法。

摇曳的烛火被吹灭,宫尚角悄无声息地上了床,合衣躺下。

幸好他选的被子够大,即便两人同寝亦是绰有余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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