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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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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开,”宫尚角抑制着愈发强烈的焦灼和忐忑,沈声喝道,覆又缓和了语气,“我只是来看看他。”

金往默不作声地退到一旁,在他进去后将门关上。

屋内昏暗,唯有一团微弱光亮盈盈杵在床头。有一剎那宫尚角似乎嗅到了血腥味,一时间心房剧震,强压下的情绪似冲塌闸门的洪水泛滥成灾。他快步走到床榻旁单膝跪下,轻轻握住靠在床沿的手。

是热的。

这一认识险些令他潸然泪下。

“哥?”被圈在掌中的手腕忽然挣了挣,从梦中惊醒的宫远征睡意朦胧地坐起来,“你怎么……”

“远征受伤了?”宫尚角仰起头,描摹弟弟因为困顿显得格外秀气幼嫩的脸,口吻带着连他自己也未发觉的慌乱,探查到的脉象涩而无力,细而迟钝,时促时弱,分明是精气受损、心血亏空之癥,“何人伤你?”

宫远征清醒了些,有些无措地看着兄长哀切的面容,那双贯是凛然锐气的眼眸盛满的爱怜和苦楚,让他乱了阵脚,语塞无言。

“远征告诉哥哥,是谁伤了你?”是……他吗?宫尚角惴惴不安地想,颤抖着手去解宫远征的衣襟。

清癯瘦削的肩膀袒露大半,明晰的肋骨在薄薄一层肌肤下支起雪色的皮囊,左胸前一片完好无缺,没有刺目的鲜血,更没有梦中那道狰狞的裂口,将将浇灭了宫尚角心中满溢的惊惧。

“没有谁,哥,”宫远征踌躇着说,吞吞吐吐,硬着头皮扯谎,“我就是、就是习武时出了些岔子,不小心弄伤了而已,没什么大碍。”

“心脉受损乃是大事,一个不註意便会走火入魔、经脉断裂,”宫尚角将手覆上了柔软的新雪,小心翼翼地摩挲,想抹去上面横贯一道疤的错觉,“我不在宫门,远征就是这样照顾自己的?”

宫远征不自在地瑟缩了一下,他皮薄,纵使力道极轻,也在胸口泛起一大片潮红。从没有人和他如此亲密接触,宫远征莫名觉着耳根发热,又因为做这事的人是宫尚角,即便怪异,他还是忍着没有退开。

“哥,你怎么了?”他抬手抓住宫尚角的袖子,实在觉得今晚的兄长很不对劲,担忧地蹙起了眉,“这么晚回来不先去休息,为何来征宫找我,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出什么事,只是做了个噩梦,梦见远征丢下哥哥一个人走了。”宫尚角这才发现指腹下的皮肤被揉出层层迭迭的红痕,顿时像被烫到了一般挪开手,拢起了弟弟大敞的领口,哑着嗓子回答。他余光瞥见床头倚着的灯笼,心下控制不住地一跳,定了定神仔细看去,原来那灯并非他想的龙灯,而是上元灯节他送给宫远征的兔子灯。

这时光亮扑闪几下,幽幽然熄灭了,眼前被夜色尽数吞没,目光所及之处伸手不见五指。视线受阻,其他感官就变得敏感,黑暗中衣物摩擦发出的轻微声响放大了几倍,于鼻尖萦绕着的草木气味也好似更加馥郁起来。

窸窸窣窣的响动凑近,先是轻浅的吐息,然后是摸索着环绕上腰间的手臂,宫尚角下意识搂紧了身前的人,手指被披散在肩背的发丝纠缠。

“我怎会丢下哥哥?缠着哥哥都来不及。”宫远征合上眼呢喃。熟悉的气息掺入困意拉扯着他,他的意识逐渐模糊了,整个人像是要变成一团软绵绵的云化在兄长的双臂间,“该是我担心被丢下才是,莫说走了,我就是死了也要变成鬼跟着哥哥。”

“说什么混账话。”宫尚角低低训了一句,得来几声含糊的鼻音,便知宫远征睡着了。他沈默下来,迟缓地垂头埋在温热的颈窝。

弟弟发间的皂角香抚平了他隐隐作痛的额角,他爱怜万分地按着掌下突起的脊骨和肩胛,有一瞬间很想不管不顾地收紧胳膊,把他怀中的人紧紧地禁锢在身体裏,叫人永永远远不能离他而去。

宫远征未及弱冠,头发堪堪能遮盖大半肩背,睡得乱糟糟的发让宫尚角无端想到羽翼未丰的雏鸟,绵软的躯壳覆盖上凌乱绒毛。

他原本会是宫尚角养大的幼鸟——不,没有什么“原本”、“原来”。

宫远征就是他娇养的鸟儿,合该一辈子养在名为宫尚角的天空,驻足的树枝是他的手掌,栖息的巢穴是他的心臟,唱出的婉转曲调、掉落的羽毛都应该归他所有。

或许是搂着的力度重了些,熟睡的人不满地哼出声,拧着肩膀想翻身过去。怕他执意动作把脖子扭了,宫尚角只得轻手轻脚地把人好生放回床上,扯过一旁的被子细致盖好。

月光从窗缝流入,稍稍驱走一小片黑暗。他借着这点微光,出神地凝视着宫远征的脸。

总说梦是假的,可这场噩梦未免太过逼真,现在他回想起来,仍觉后怕不已。

曾几何时宫尚角也想过若是有朝一日大仇得报,他是否会生出除责任外的其他念想,譬如娶亲成家,与妻子生得一男半女享天伦之乐,但过了今夜他方才明了,这并非他所求。

他其实早有预感,隐隐约约省得些许自己对宫远征超乎手足的情愫,只是不敢深想,自欺欺人将其通通打作错觉,这一场梦魇不过是替他戳破了窗户纸。自此他心知肚明,宫远征不再仅仅是他的弟弟,还是他的心上人,等同于弒亲之仇不可不报那般,他绝不能失去宫远征。

宫尚角自记事起就被教导以守护宫门为己任,又用十载光阴执着雪前恨、振家族,到头来算,真真切切是他自己想要的仅有一个宫远征。

他会毕生追寻的、最重要的、最想爱的、最爱的唯有一人。

即便那是他的弟弟,有血缘为牵系的弟弟。骨血和姓氏是牢不可破的羁绊亦是枷锁,他们的根系一齐深埋在宫氏的土地裏,同根生的树再如何紧密也不能生长成连理枝。

世俗尘寰,多的是人伦常理可言。他大宫远征十岁有余,亦兄亦父,怎可为一己之私哄骗幼弟走上那坎坷道途。

他行走江湖多年,并不是不谙情爱之事,但就是因为明白,才更不能、不忍心那么做。

他的远征是人尽皆知的天才,前途无限,不该有不必要的风言风语阻了他的路。他希望宫远征乘风万裏扶摇直上,做痛痛快快翱翔于天的鹰,纵然他私心是想要弟弟做他庇护下无忧无虑的鸟雀,仅为他展开翅膀,在他身边飞翔。

宫尚角这一生算不得什么光明磊落的真君子,但他心甘情愿在宫远征面前永远做个风光霁月的兄长。

他会一直陪在宫远征身边,这便足够了。

只此一夜。他想着,俯身轻扶着宫远征的脸克制地亲在唇边,僭越这一次,从今往后,他还是宫远征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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