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宫琛征即将脱离他的视野时,异变突生,又是一个寒鸦悄无声息地从天而降,趁宫琛征不备从背后偷袭,一剑狠狠刺入他的后心。
“爹爹!”宫远征失声叫起来,惶恐终于满溢在他的眼中,“金攒,放我下来,你去救他——”
“小公子,我不能放您下来。”金攒语带哽咽,他自然也是目睹了这一幕。那一剑进得扎实,宫琛征怕是凶多吉少,不能连小公子也……
“金攒!”宫远征不敢提高声音,只能徒劳地附在金攒耳边一声一声地低喊,“主子的话都敢不听了吗?!”
金攒没有吭声,脚步越来越快,心下祈求自己能更快、再快些,送了宫远征去密道,返回兴许还能救下宫琛征。
宫远征喊得喉咙都干痛起来,最后闭了嘴,把脸缩在金攒的胸前。他知道金攒不可能听他的了,而他也心知肚明,金攒来不及去救爹爹了。他自幼熟读医书,父母淳淳教导下,早早便懂得人身医理,也就最是明白宫琛征被中伤心臟,一剑贯穿,神仙难救。
耳朵忽然多了层隔膜似的,尖锐的轰鸣在隔膜内持续叫嚣,他在头晕目眩中,手脚冷得发麻,不合时宜地想起过往。
‘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娘亲摇头晃脑地吟诵,抑扬顿挫,一字一顿,一副得道高人做派,“圆子啊,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的,娘亲。’
没能成功在儿子面前卖弄一番学识的龙苒讪笑一声,又重新正色,说:‘不错,不错,娘亲就知道圆子知道,咳……人总归是要死的,尘归尘,土归土……’
‘可我不想让娘亲死。’宫远征埋进她的怀裏,‘娘亲可不可以一直活着?’
龙苒没有回答,只是摸着他脑袋笑道:‘那爹爹呢?’
她耐心地等了一会,直到连旁边默不作声地配药的宫琛征都按捺不住悄悄往这边瞥的时候,才听见一句闷声闷气的应答:‘爹爹也不要死。’
……
“金攒,带他走,走!别管我!去密道!”
“圆子……”他被爹爹的贴身黄玉侍抱着奔逃,天旋地转中仿佛听见爹爹口中和汩汩鲜血一同吐出的含糊字眼,混着耳畔呼啸的风声飘飘摇摇地落入他的耳中,是宫琛征从未唤过的那个乳名,“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那一日,是一场血色的噩梦,不由分说将宫门拖入无底深渊,加以仇苦折磨。
爹爹死了,金攒死了,他独自一人连滚带爬跌跌撞撞,最后一个到达了密道大门。
他那时并不知道因为他的晚到,宫尚角的朗弟弟才有机会跑了出去,而母亲泠夫人不得不跟着他折返角宫,最后二人双双惨死在无锋四魍中的寒衣客手裏,本就年少丧父的宫尚角彻底成了无依无靠的六尺之孤。
原本死的人,应该是他啊。
‘而伤心和难过……却永远无法愈合吧。’
宫远征望着臺阶上鹅毛般堆积成云的雪花,小脸冻得发白,依然维持着漠然空茫的神色。
仇恨是蛆虫,日日夜夜啃食血淋淋露白骨的心上伤口,唯有手刃仇敌,将其千刀万剐方能挖去蛆虫,以愈心伤。
可他唯一能挖走蛆虫的匕首废了。金攒杀了杀死宫琛征的寒鸦,又在赶来的无锋围攻中死去。而十三名寒鸦、魅被宫门尽数剿灭,独独剩三个他未曾见过的魍捡了条命逃走。
而内疚自责又犹如腐蚀性的烈毒,搅得他心头沈坠仿徨,痛痒难耐,孤身坐于此地,明明雪景泱泱银装素裹美得悠远平和,心却无法安宁片刻。
娘亲。他习惯性地张口轻声唤了一句,顿了一顿,合了眼,在心裏接着默念。
我不会,你教教我吧。
与年龄不符的沈重嘆息被寒风卷走。
好大的雪,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
天凈,地凈,雪凈,是人心不能凈、不得静。
常言道:死者长眠不起,生者日日难安。如此便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