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商姐姐,”他拦住刚从角宫出来向这边走的宫紫商,低声说道,“我要准备开启第三关试炼,脱不开身,有件事想托你去查一查。”
……
“还不算太蠢。”宫尚角放下木梳,淡淡地评说。
“是吗?”宫远征的目光追随着铜镜中兄长在他发丝间穿梭的手,心不在焉地嘟囔,“真可惜,还是得让那个蠢货占着位子。”
宫尚角微笑起来,冷峭漠然如水中月哗然流逝,重新漾出柔意潺潺。
“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坐在旁边撑着头的宫紫商打了个哈欠,出声打断了这两人旁若无人的脉脉温情,“宫子羽的考核快结束了吧?”
“快了,但不是现在。”宫尚角低着头在弟弟发辫系上一颗颗铃铛,拿惯了刀的手做起细致活来亦是游刃有余,“宫唤羽自恃有底气瞒天过海,宫子羽要想真正坐稳执刃之位,就必须独自面对这张底牌。”
“什么意思,宫唤羽还有什么底牌?”宫紫商好奇地追问。
“宫唤羽所修习的内功心法乃是孤山派的玄石奇功,他在经脉尽废之前仅差一步便达至臻之境,却因太过急于求成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要求远征的出云重莲救命,你可知晓?”
“这事我还是知道的,不过那出云重莲不是被他赠予贾管事了吗?”
“没错,我猜测那是因为他阴差阳错领悟到了突破的方法,因此不再需要出云重莲。”宫尚角继续解释道,“此功法玄妙非常,讲究的是落拓大极、不破不立。这最后一重境界可谓将此发扬光大,需自废武功从头开始,置之死地而后生,脱胎换骨方能得大圆满。”
“这么说废了他不就是正好遂了他的意,”宫紫商恍然大悟,不由一阵感慨,“宫唤羽此人,不论品性,单是心狠上堪称人中龙凤啊。”
“人中龙凤?你倒是高看他。”宫远征不屑地冷笑,“我看那不过是一条养不熟的狗,不敢光明正大,只会在暗地裏兴鬼祟之风,行猥琐之事。”
宫紫商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暗道宫三的小嘴还是那么甜,抹了蜜似的。然而一想到她这就情不自禁地开始对宫二宫三亲嘴的画面浮想联翩,不由懊恼地闭了闭眼,曲起手指抵住太阳穴命令自己住脑。
“不必担忧他脱出计划掌控,”宫尚角误以为她是为宫唤羽一事挂心,温声说着,“远征早有防备。何况地牢戒备森严,他还找不到机会练功。”
宫远征轻哼了一声,苍白的素脸在镜中染上暖玉般的姝色,倾泻出虚惘的缱绻旖旎,而镜子外拢着森森恶意的俊秀眉眼是明晃晃的悚艷,戾气逼人。
“我迫不及待要赏一出狗咬狗的大戏了。”他意味深长地说道,“紫商姐姐,你且等着瞧吧。”
“那宫子羽托我的事……”
“他想知道什么,你就告诉他什么,云雀是无锋细作不假,雾姬夫人与宫唤羽合作算是事实,我们瞒着他谋灭无锋也是事实,都是不痛不痒的问题。”宫尚角眷恋地抚过宫远征的脸颊,从臺上拿起抹额戴在他额前,“正如我所说,他不‘太蠢’,但还不够聪明。”
“乌泱泱一群人合起伙来演他,这种诡异的情况他猜得出就有鬼了,”宫紫商敲了一下桌面,咋舌道,“体谅体谅宫子羽荒废了二十几年的脑子吧,要知道他那心眼花了好大劲才长成了实心的。”
宫尚角难得语塞,半晌才迟迟应声:“你说的在理。”
与此同时,身着淡蓝衣裙的女子踏入地牢,绣着月纹的裙摆拂过布满尘土的地面,在一处牢房前站定,将手中刻着“征”字的令牌小心收入袖中。
“怎么样了?”原本在牢房角落安逸地坐着的云为衫忙站起身,走到栅栏前压低了嗓音问。
“昨夜征公子不在征宫,今早他一回来我便去向他请示了。”云雀凑近了她低声说着,“姐姐,你和雾姬夫人得在地牢裏待上些时日,征公子说若子羽公子来见你们,随你们如何应付,只切记一点,不要让宫唤羽发现端倪。”
“我省得了,”云为衫点点头,从栅栏的缝隙中握住她的手,“万事小心。”
“你也是。”云雀指尖蜷在她的掌心,顿了一顿,又小声问她,“姐姐,要结束了吗?”
“快了,云雀,就快了。”她柔声说道。
云雀离开后约摸一炷香时间,另一个人步履沈重地走进了地牢,高大的身形在脚跟后拖出长长的颓废黑影。
“在进后山之前,我想着,我还有一件事要做。”来人正是宫子羽,他站在牢房外,沙哑的声音难掩悲戚,“那就是来见您,姨娘。”
牢中女人仍然端庄地坐在那,不言不语,只抬起眼望向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我一直以为我与姨娘很是亲近,但现在看来,我根本没有看清过你。”宫子羽哽咽着,鼻子一阵发酸,说着说着就要落下泪来,“我没看清任何人,哥哥是,您也是,我至亲至爱的两个人却联手害死了我的父亲……”
“姨娘,您能不能告诉我,明明已经藏了数年,何不一直藏下去,就当这世上从没有无锋的无名,只有宫门的雾姬夫人。您对我这么好,我会念一辈子,可你要我如何、如何原谅你?”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颤抖地唤,“姨娘啊……娘。”
雾姬夫人身躯一顿,好似有狂风巨浪重重击打她的头颅,平静无波的神情龟裂,流露出实切的哀愁。
“无锋之人,没有回头路可走,往后是死,朝前是死,区别不过是茍活多几时。”她终于开口,一字一句并不高声,但若千钧重,“人活在世上,必定有弱点、有软肋,无锋将人身上的因果线亲姻缘全数捏在手中,以刀剑相劫,人便成了无法掌控躯体的傀儡,再无自在身,不见自由日。”
“您的意思是您是被胁迫的吗?”宫子羽仿佛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急切地朝前一步,“您和阿云都是?姨娘,您和我说,我说不定可以帮您——”
“子羽,你帮不了。”雾姬夫人不等他说完就开口打断了他,慈爱的目光温水般包裹着他,话语却如一柄利刃穿透他心口,“如果你父亲还在,兴许能有转圜余地,可惜,宫门如今的执刃是你。”
“姨娘,我……”宫子羽瞠目结舌,巨大的愕然兜头而下淋了他满头满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头进出不得。
“我早已身陷囹圄不能自拔,你救不了我。但云为衫或能挣脱泥潭,所以去吧,子羽,通过三域试炼,成为真正的执刃,才能保住你心爱的女人。”
宫子羽错乱中下意识后退,依言出了地牢。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雾姬夫人脸上的死寂和期许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然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