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唇红得悚人,含住那惨白的骨哨一吹,原来并不会发出哨音的骨孔沾上血,竟吹出凄洌粗粝的刺耳尖啸来。
门外侍卫不知何时悄然退去,无数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小摩擦声响起。寒衣客望着宫远征诡谲的笑容,莫名觉得脊背生凉,下意识摆脱宫尚角的攻势跳上屋檐,警惕地四下张望,只见泛着斑斓色泽的长蛇、蝎子、各种各样丑恶狰狞的虫子从旮旯裏爬出,五彩的蛾子和花贼蜂拥而至,密密麻麻地聚集舞动,叫他纵然经历过无锋的训练,也免不了头皮发麻,一阵恶寒袭上后颈。
那些个蛊虫毒蛇对寒衣客而言是恶心有余,威力不足,不过几息的功夫,便被清剿了大半。但宫远征并未为此沮丧或是慌乱,因为他本就不指望这能起到什么大作用,他所图谋的不止于此。
不可语生种蛊的法子与寻常蛊毒并无二别,无非是由口、鼻,或是皮肉绽开处进入宿体。然其性情再凶险,也避不开一切蛊虫毒物的缺陷——即被宿主本身影响。
这天下真正百毒不侵万蛊不蚀的人极其稀罕,世间难见其一,众人常言道的“百毒不侵之身”,实乃其二,一为先天浑成或后天人为培养的耐性强韧者,二为内力深厚、肉身精壮者。
不妙的是,寒衣客既是前人,亦是后者。
这註定了此次如若寻不出突破口,以宫尚角和寒衣客旗鼓相当的实力,要打到何时、胜负归谁家……随时会有变数。
他绝不允许胜利的月桂不属于兄长。
曾几何时宫远征数次叩问己身,爹娘双双逝世,举目苍凉,他该前去的方向为何,归处为何,心又为何?通通找不出答覆。
而现如今他知晓了,方向是宫尚角,归处是宫尚角,心也是宫尚角。他已飘零久,十年来,躬行俱为家族事。从今往后,度秋度月,与昆相守足。
寒衣客必须死。
这月桂枝,就让他宫远征来折!
意随心转,身随意动,子母鸳鸯刀锵然铮鸣一分为二,步法踏五步,剎那间翩然行至寒衣客身侧,母刀随兄长一齐架住那金刚轮,再进一步,子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下而上刺向寒衣客腰腹。
环刀迅猛而至,宫远征果断抛弃已刺入血肉中的子刀,被金丝手套包裹的左手毫不犹豫握住刀刃,借着拧身的冲劲飞速一甩,硬是将它从寒衣客手裏剥出。
寒衣客见兵器脱手,心知大势已去,索性化掌为拳,调动内力重重捶在宫远征心口。
一大口热淋淋的血喷了寒衣客满头满脸,他猖恣地抹了一把脸,心中的痛快之意还未完全升起,就望见被血涂满半张脸的宫远征嘴角勾起,笑容得意又邪佞,朝他抬起了一只手。
冰蓝小虫利箭般朝他奔袭而来,无声无息钻入腹部的伤口。
“远征!”宫尚角骇然高喊,呼吸一乱。
寒衣客等不及思虑宫远征笑容的深意,抓住机会将另一把金刚轮挥向宫尚角。
“哥,小心!”宫远征面上一僵,慌乱中下意识冲上前竖刀抵挡,然而他高估了自己此刻的状态,母刀和轮刃齐齐砍入肩头,逼得他又呕出一口血。
宫尚角接住了向后倒的弟弟,愤怒熏红了他的眼,滔天怒火裹挟下一式大寒剽悍使出,本能躲避的寒衣客被不可语生彻底操控,停滞在原地生受了这一击,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走向死亡。
见寒衣客倒地失去生息,宫尚角才安了心,扔下刀抱着宫远征小心翼翼地跪下,让弟弟能靠在怀裏。
他凝视着宫远征白得吓人的脸和肩膀触目惊心的裂口,满腔言语难吐,责怪、愧疚、疼惜痛苦全都错乱,五味杂陈,最后先一步流露的是泪水。
“远征怎么……这么傻?”话未说完,他已泣不成声。
“你别哭啊,”宫远征想举起手,但抬到一半脱了力,被宫尚角一把握住按在侧脸,他感觉到温热的眼泪濡湿了他的手指,从指根蜿蜒而下,混进了不停溢血的伤口裏,兄长的内力源源不断地灌进他的经脉,“痛的人明明是我,怎么哥哥哭得这般厉害……”
“别说话了,远征。”宫尚角不敢停下内力的输送,无暇擦拭眼泪,只能任凭它们顺着面颊不断流落,湿透了衣襟。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宫二先生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狼狈、如此仓惶,他死死搂抱着宫远征单薄的身体,恨不得把他藏进自己体内,唯恐怀裏的人像细沙一样从他的指缝漏走,烟消云散一般,离他而去。
“哥哥,哥哥。”宫远征不听他的,已经看不清的双眼仍然固执地盯着宫尚角,轻轻地喊了一声又一声,“你摸摸我的心。”
震动从他的胸膛传递到宫尚角的手掌,一下、一下,撞击他心口薄薄一层皮肉,也撞击着宫尚角的心。
“你感觉到了吗……哥……我有点害怕,我不想、不想离开你……”宫远征声音微弱得快要融进风裏,他的眼睛终是支撑不住闭上了,唯独嘴唇幽幽地嚅动,“宫、尚、角。”
“我……我也许不懂情爱,可是若有往后……若我得活……余生我只想要你、在我身边。”
他不知道宫紫商说的那句“关键”之语为何,时日又紧,匆匆之下,只得自个儿琢磨出一句认为最是能表心意的言语。他本想一切结束后再说与兄长,但如今,他怕自己没了以后,于是忍着失血带来的疼痛和虚弱也要说出口。
宫远征是个不通人情的孩子,他喜欢的太少,他的喜欢又太纯粹,因此仅仅是喜欢就已足够分量。而他面对宫尚角时,常觉不足、不够,把所有情切堆砌,爱欢满溢犹难称心,还要将比飞蛾扑火更要滚热诚挚的一颗心剖出胸膛送到哥哥手裏,任凭发落。
他是不懂爱,可他实在会爱人。
“远征?远征!”宫尚角蓦地攥紧了他的手,恐慌得语不成调,“听话——不能睡,你醒醒!”
“远征,你醒一醒!来人!快来人啊——”
“远征!”
“宫远征——”
都说人死之前,最后消失的是听觉。
失去意识应如是,宫远征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宫尚角撕心裂肺地呼喊着的他的名字。